小蓝帽

至此一生,曾是长风万里的相送。

《镜心辞》

*花唐
*BG/HE
*六月的脑洞,我的坑品有待提高。

一.
  残阳渐西去,古道入长安。
  这是唐镜在长安守的第三日。 终于在酉时最后一丝残阳收尾的时候,她隐在茶馆破败的帘后,见着自己等到的东西。
  与其说她在等东西,倒不如说是在等东西里头的人。那是辆从内城小道里驶出的普通马车。有着神色衰弱的红鸣马和看不清模样的车夫,和素日来往的马车丝毫无甚么不同。唐镜把茶盖掀开又搭了回去,眉目一瞥就收回了视线。风韵犹存的茶馆老板娘提手给她添了热水,轻轻笑了一声,低声问着,“姑娘在等人?”
  唐镜也笑了,伸手端起那盅刚刚添了滚烫热水的茶,茶杯在她指腹拿捏间微微晃着。
  “老板娘,你这茶馆来往不缺人,怎么就认定我在等人?”
  老板娘方转身,又因为唐镜这话回头看了她一眼,掩唇笑了,“长安如今风平浪静,却再没有能像姑娘这般安稳着喝茶的人了。”
  她这话音刚落,那辆普普通通的马车就从茶馆旁驶了过去。瘦马的马蹄仍旧践起一片尘土,在长安城外稀薄的日光下飞扬,也生出几分凄凉味道来。唐镜眸子顺着一扫,将茶盏落下,伸手搁下几两茶钱,起了身出了茶馆。
  “老板娘茶香怡人,唐某来日再访。”
  唐镜身手敏捷,几乎是转瞬间就没了行踪,自然也就未听见伸手将一缕发丝拨回耳后笑了一声的老板娘的话。
  “……原来是姓唐。”
  原来是姓唐。这年头里,能这般毫无顾忌行事的姑娘家,怕也只有姓唐。

  那本是辆极普通的马车。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长安城内最次等的驿站的车辆。马的鬃毛已经焦枯成一片,颧骨也吊得老高。
  唐镜的子母爪钩着车夫的襟,只轻轻使力,就将车夫从马上扯了下来。旁边也立马有人接手,刀刃从人的颈边过了一道,再将他掠下马去,声响却也无多少。
  马车前的帘布破旧得早已经看不出颜色,原来驿站的印也辨认不出了,此刻只随着马车的行驶微微晃着,风从两旁灌进去,吹起一些缝隙来。
  许是外头的响动还是引起了车内人的注意。唐镜半蹲在前面,望见帘布内探出两节男人细长的指来。
  她敛目笑了一声,顷刻间率先掀了帘布。里头端坐着一个微微错愕的墨衫男子,面相白净,眉目平和,一看就不是习武的人。
  那人抬目看着她,还保持着掀帘的姿态。唐镜的子母爪甩过去勾着他墨紫色的前襟,笑了一声:
  “裴先生,有请走一遭了。”

二.
  “这子母爪锋利得很,我劝你莫要乱动。”
  唐镜一番貌似劝告的话说完,提手就把手中的绳索收紧了紧。她靠在马车的内壁上,双眼一阖。
  她的对面,是个墨紫长衫的男人。男人的长发如瀑,只用了根极简单的檀木簪束起。衣饰的花纹繁复,却也极好辨认出几处藤萝纹,他的眉眼平平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哪怕现在是被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唐镜半路劫持着。
  马车里晃荡不稳,那一匹倦惫的红鸣马,似乎只知道路程由北换作了南,却不知换了马夫,也不知车内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唐镜在长安不眠不休守了三夜,此刻寻到了师父叫她抓的人,卸了气力,只道是疲惫得厉害。阖着双目未多久,面前贴着脸过就是一阵风。她把眼一掀,侧头堪堪避过,“好一出判官打穴笔——我不是说了,这子母爪锋利得很。”
  她眉目冷冷一压,探出对面的人不过只有防身的几分力。同师父给她的情报没甚么出入:对方是个只有缚鸡力的医。不过这微弱的袭还是让她生出防备和几分气来。手下一动,就是一发弩箭射出去,也堪堪擦过对面人的脸,力道却收得好,只勾起肩上的衣服,把人稳稳钉在了车壁上。
  对面那人似乎抿了抿唇,面色极为不好看。唐镜却见得多了,侧过头,闭着眼。再也不看他了。

  马车早在下处驿站就换了马,又不知过了几道站,换了几次马,唐镜在车内颠簸过一个日夜,到了目的地已是下一日的晨间。
  她把人从车上押下来,手中气力却不见得少。那长衫的人自被她劫下的一刻起,便一句话也不同她说。唐镜几乎要觉得这人是个哑巴了。
  而此刻那“哑巴”竟然开了口。嘶哑的嗓音,又低又沉落在唐镜耳畔。
  “... ...你为何抓我?”
  “奉命行事,无可奉告。”唐镜一拍他的肩膀,那边立刻有人将他接过绑了。唐镜侧过目,才又补了一句:“裴先生,你看我也是没有用处的。”
  “镜姑娘,人如何处置?”
  一旁有人问她。
  唐镜拍拍手:“寻个屋子锁了。师……先生旨意没下来,活口是要留的。”
  那长衫的人面色又黑了几分。
  “行了,押下去吧。”唐镜皱皱眉。

  裴北辞。
  万花的弟子,无缚鸡之力的医者。师父给予她的指令上明明白白写着这些东西:九月初五自长安出,劫人。
  是死是活,倒也没留个准信儿。这点却不像她师父风格了。唐镜跟着迟意欢十载有余了,却还是摸不太透他的心绪。偏端她师父又是个危险的人物……算了,懒得猜了。
  唐镜敛了思绪,笔下续续过几行字迹,叠好封蜡,唤了声哨音,不远处便飞来一只隼,稳稳停在她的窗前。唐镜的眉目这才柔和了些,将东西系在那隼的爪下,拍了拍它的头:“去吧。”
  那隼得了她的指令,啼了一声,这才从窗外飞走,颇有灵性。这隼本是迟意欢早年从君山故人处所得,刚到手还未养熟悉,便赠给了唐镜。彼时唐镜欢喜得不得了,还放下狠话:“若被我养死了,那我便再也不当你的徒弟了。”
   唐镜伫立在窗边有一会儿了,她原本看着那隼的踪迹,直到瞧不着了,她还未回神来。而窗外是一抹的混沌夕色,云层如同烧着。这已是枫华谷的边境,再往一步就是融天岭。那儿的天空,恐怕红得更加厉害些。
   她的面色始终绷着,不让半分不该有的情绪外露。哪怕四下无人。她的弩离她不过寸远,刃还印着寒光。一阵风迎面扑来,终究还是卷走她面上的几分凛冽,露出些许柔软来。
   快入秋了吧。不知江南现下如何。
   却也定还是莺红柳绿。一如长歌门的锦山碧水,是难得的清净。


   裴北辞倒也还是个实实在在的文人。
   说文人似乎也不妥,却找不到更恰当的词来。唐镜也是头回见到淡定如他的人。关了几天,没吵没闹,甚至话也没有几句。迟意欢的指示迟迟没来,唐镜也倦于处理裴北辞的性命,虽然按迟意欢处事的作风,多半还是——
  罢了。
  这日唐镜去了关押裴北辞的屋子,刚踏进去,便望见墨紫长衫的清瘦男子,正坐在窗前磨着一支笔。
  唐镜的目光立刻就紧了。
  “你——来的正好。”裴北辞抬眼瞧见是她,竟然先开了口,“能否将在下的药箱归还?”
  唐镜抱起手,锁着他的动作,皱着眉头,“何故?”
  “里头有我几本医书。”裴北辞低下头仍旧琢磨他那支笔去了,神色还是那份平淡。
  “……”
  唐镜一时语塞。她确未见过如他淡定的。
裴北辞却笑了,目光也是平平淡淡的温润:“左右你们拿着无甚用处,不如还于我打发时日。”
  “倘若我明日便要杀你呢?”唐镜觉得好笑。
  “那也还有数十个时辰可供我打发。”
  “那我现在便要杀你呢?”唐镜微微抬起了下颌,目光紧紧锁着他的。
  裴北辞仍旧笑了,抬目看着她,“按照姑娘的性子,要杀在下不过片刻间的事情,何苦同我讲这么多废话呢?”
  唐镜顿时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她望着裴北辞,长发的人手中捏着一支细瘦的竹制的笔,面相是她少见的温润,目光里像藏着一湾深潭,平静无波,却温得像要滴出水来。
  唐镜一时受不了这种注视,微微别过了脸,语气还是一贯的冷硬:“你的书不能还你……不过,你要什么书,我可以替你寻来。”
  他的眉目又柔和了几分,笑意也加深了。颇有些尝到甜头的喜悦。说了几本唐镜觉得高深莫测的书名,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添了一句,“如果方便,可帮我再寻些墨与纸来。”
  唐镜皱眉:“你还真是登鼻子上脸。”
  裴北辞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姑娘是个好人。”
  “哦?谁同你说我是个好人?”唐镜冷笑。
  话音刚落,一支弩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她手下发了出去。目标正是裴北辞。只见他一脸笑容换了错愕,狼狈得不知往哪里躲。而唐镜的弩向来有分寸,所以最后也只是同那日在马车里一样:勾起他的衣服,将他稳稳钉在了墙上。
裴北辞面色又黑了。一滴汗从他的鬓上滑下。
  唐镜压着目子看着他,几经辗转,最后还是卸下一口气来,“……等着。”
  她转身踏步就走,大步流星,不见丝毫犹豫与留恋。


  转眼又是几日,唐镜总觉得时日过得慢了些。也许如今是她难得的清闲,不比早些年的刀光血影,那时候取一条人命都是顷刻间的事情,故时日也快些;再从前她还随迟意欢在千岛湖的时候,迟意欢教她读书,写字,一笔一划,要写得又稳又对,写不好就要被打手掌心,而那时候她却觉得时光是书里说的“白驹过隙”。
  而书里也说白云苍狗。她的白云苍狗不过是转瞬间离了江南,开始四下奔波,替迟意欢暗中解决棘手的公务,纵然这些事情向来不光鲜。
  如今想来,唐镜不过是从暗到明,再从明步入了另一个暗,好算这个暗里,还有她的师父,迟意欢。有他在前头。这么想着,似乎也不算太难熬。
  她十五岁替迟意欢杀了第一个人,再四五载过去,血见得多了,心里头早就硬得同块石头一般,也只有想起这个的时候,心里是难得的安宁。
  从前迟意欢教她读书,读的是诗经楚辞,唯独没有读过医书。她自嘲着想,她是迟意欢培养来杀人的人,读什么救人的书呢?唐家堡的毒书她倒有幸读过几卷,却不屑于去学。
  所以裴北辞要的几卷医书,她找起来颇废了些气力。好算她这几日——不如说是从接下迟意欢叫她劫人的指令开始,就已太清闲了。
  她的事情,好像就剩下守着一个裴北辞。
 
  裴北辞其人,用唐镜的话来说,便是“温温顿顿,像个姑娘。”
 
  “你这话——不对。”
  “为人医者,自然要安神定志,无欲无求。”
  “你说在下像个姑娘家——镜姑娘,在下像你么?”
  裴北辞同她笑,手里还卷着一本书。明明是在驳她的话,却让唐镜说不出哪里错。她皱皱眉头。觉得这样的人,很危险。
  “你自然要这么说,”唐镜冷笑,“你是个救人的,自然是怀着恻隐之心。我与你却不同。”
  “哦?”裴北辞挑了一页书,眉头动了动,面上还是挂着笑意,“如何不同?”
   唐镜看着他翻书,自己便擦弩。
   “你若知道你如今为何在这儿,便知道你与我哪里不同。”
  “你掳去我这几日,反倒同我找书,如今还在这里同我聊天。镜姑娘,你也是个好心肠的人——”
   唐镜眉目一凛,伸手一抬,箭矢就递到了裴北辞的喉间。
   裴北辞一时噤声,面色都变了。他低目看着她的弩箭箭矢,刃锋寒光冽冽,压着他的颈间皮肉,只再往前一送,估摸着,他就可以去见万花的先人了。
 
  唐镜不是不敢杀他。
  她给迟意欢办事这些年,手下不知道有多少鲜血。虽然迟意欢没有给她是杀是留的指令,可是她却再清楚不过,迟意欢这样的人,自然不同于裴北辞,却也不同她。他是真的狠。
  可是唐镜好似赌着一口气,偏偏不去动手。迟意欢已经八日没有回她的信,她只需要一个确切的指意,她只需要迟意欢告诉她,这个人是去是留。
  
  裴北辞颈部的压迫终于没了。
  唐镜收回了手,眼里冷冷淡淡:“我劝你还是莫要轻举妄动。”
  有着细长指节的男子摸了摸鼻梁,好像思索了一番,才朝她开口:“方才我看你腕间,可是起了疹子?”
  唐镜狐疑,眼神扫到自己腕间,的确是起了疹。
  “如今是换季的时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我替你开副药,喝下便无大碍。”他手下意识去拿药箱,却扑了个空,这才记起自己是被掳了,而不是还在行医。
  唐镜又是冷笑,将袖子朝下放了些。决定不再理这个人。裴北辞的花样倒挺多,让她觉得这个人的危险程度,倒也不亚于迟意欢。


  一旦入秋,便开始没日没夜下起雨来。
  枫华谷偏南,气候便越发的潮润。一场雨足足下了三日,风声如晦,天阴雨湿,远处的山似乎都在雨里化作了烟。
  唐镜在这种凄凄嘈嘈的雨夜里尤其睡不安稳,开始胡乱的做起梦来。
 
  梦中她似乎还是七八岁的年纪,还没有离开唐家堡。
  噢,这么多年了,她都快忘记自己原本是姓唐的。然而姓唐又如何呢?她以第三者的身份看着问道坡上那个跪在地上哭的小女孩儿,心里竟然连一丝波动也无。
  “你父亲叛堡通敌,你倒有脸同你母亲回来!!”
  “叛徒的女儿!”
    道貌岸然人的脸仿佛是扭曲着的,嘴中的话也是淬了毒的,毫无顾忌面前还是个孩童。唐镜却仿若冷眼旁观,哪怕骨节已经被捏得发白。
   那女孩儿还在哭。
  哭什么呢。唐镜想。
  女孩儿的面前是一个在血泊里的女人,此刻满面是泪,正苦苦哀求:“二哥——我不求沉冤昭雪,只求唐家堡能有阿镜的容身之处——”
  “呸!她算什么东西!”
  ……
  是啊,她算什么东西呢。
  唐镜的眼里一片的黯,此刻她只觉寒意砭骨。哪怕她的确清楚这是梦境。然而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将她孩提时候的噩梦再重演一遍。
  她面前的女人看不清容貌,只见她手起刀落,顷刻间便倒在女孩儿的面前。女孩儿哭破了嗓子,发疯一般的倒在女人身上哭嚎。
  唐镜的眼眶终究还是酸胀得发了红,她握紧了手中的弩箭,恨不得立马射出一发追命夺魄箭来,要将这些人全部撕碎。
  然而还未等她有所动作,面前的景象如同幻影散了,再回过神来,已经又是个雨夜,凄凄的风雨,还有唐家集暗淡的天色。一片狼藉的雾气里,只有一个黑衫的人立在她面前。
  “你叫唐镜?随我回长歌罢。”
  他说这话的时候,好像面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的,又平又淡,朝雨夜里的她伸出手:“此后你便是我徒弟。”
  她望见那如晦雨夜里的黑衫的人,觉得他身上仿佛是有光的,要带她逃离这暗。却还未等她答出抉择,面前的景象再一次如雾气般散了。
  唐镜顿时就慌了。
  她无助的伸出手四下挥舞,试图想找出一丝依靠。梦境里的她和那个唐家集孤独无依的小女孩重合了,她梦见自己奔跑在雨夜里,身旁是浓得散不开的雾气。
  “师——父!师、师父!”
  唐镜似乎是够到了什么,她嘴里絮絮叨叨,只是自顾着朝着那处温暖靠近。朦胧里似乎能够闻到清苦的药香。那药香离她越来越近,直到将她完全包裹。
  “乖——不要怕。阿镜。”
  她终于停止了挣扎,把自己完完全全沉到这片温暖里。
  “……你师父是谁?”好像有人问她。
  “……”
  她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已经完全跌进了混沌中。


  待唐镜醒透,早已是第二日晨间。外头还在下雨,雨势也没见得小,仍旧凄凄嘈嘈的一片。
  唐镜揉揉发涩的眼。待一切收拾妥当后,她照例去裴北辞那屋。
  裴北辞仍旧卷着他的书看,见是她来了,朝她笑了笑,又递给她一张纸。
  “上头写的是几味药材,你若信得过,便去抓饮服用。”
  “……多谢。”唐镜颇为疲倦开口。许是昨夜夜间未休息好,此刻也没有力气同他多说。
  裴北辞倒讶异她一反常态的安静。唐镜却也没有给他揣测的机会,她朝他微微颔首,转身便出了门。
  她捏着那张薄薄的纸,上面是几行俊秀的字迹。叫她看的有些哑言。虽然她定不会按照上面抓这些药服用,却还是对于这样的恩惠有些手足无措。
  唐镜没有拿伞,便顿下步子。抬首望着远处的烟岚般的山,天色倒是混清了。正望着,远处似乎朝她飞来一抹黑点。唐镜皱了皱眉,再一定睛看了过去。
  她的心陡然一顿。
那隼长啼了一声,带着一帘雨水,稳稳停在了唐镜面前。
  唐镜的心跳如擂鼓,却有些迟疑去那隼的爪下拿信。而她也只是思索片刻,便展开了竹笺。上头遒劲的字迹,的的确确是迟意欢的。亦如他作风,只有短短一个令。
  杀。
  那笺下面是她刚刚从裴北辞处拿的药方,如今两处交织在一起,竟然叫她有些恍惚了。而她终究是横了一把心。
  “替我备马!”
  她唤了一声。
  不多时有人替她把马牵了过来。唐镜蓑衣也顾不上拿,翻身便上了马。
  “镜姑娘!如今雨势越来越大了,您要去何处?”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却还是有雨水不断从她眼睫里滴进去,叫她觉得眼睛酸涩。
  “侯爷可还在长歌?我有事找他!”
  “——镜姑娘!!”

  唐镜抓起了缰绳。
  雨越来越大了。

  “镜姑娘!您不能去!”
  “为何!”
  “今日九月廿一,乃侯爷大婚!!”
  远处响起一声惊雷。
 
   她的马长长吁叫了一声。
  唐镜这才回过神来,她手中还抓着冷硬的缰绳,雨水已经完全将她浑身打湿。水滴还在从她眼睫里不停地灌,叫她连面前的人都认不清了。
  “我师父大婚,他为何不告知我?”
  她的嗓音似乎也被风雨灌湿了,此刻竟然有些抖。
  “……是侯爷的指令。镜姑娘,您下来吧?”
  是迟意欢的指令,她便无法抵抗了。唐镜有些恍惚的从她的马上下来,伸手抹去了脸上的雨水,她手中的两页笺如今浸了水,墨迹也混了。
  苦参三钱……
  杀。
  党柏两钱……
  杀。
  丹皮两钱……
  杀。
  唐镜眼中目光闪了几分,将两方纸揉了。转身便去了裴北辞的屋子。
  她去的时候,裴北辞还端坐在窗前挑了一卷书看。
  “你这是……?”裴北辞皱眉,“不怕染了风寒?”
  唐镜如今只觉得喉头里说不出来的堵,且是又酸又涩。她望着墨紫长衫的男子,缓缓举起手中的弩。
  许是这样的时候多了,她瞧见裴北辞的面色依旧没有变多少。他怎么能这么淡然呢?他怎么就不怕她呢?
  裴北辞还望着她。
  唐镜望见他手中那支细长细长的笔,几乎要从喉间蹦出抱歉二字。
  她的箭矢从手中射出去,几乎是在电光火石间就被裴北辞稳稳地拦在指间。唐镜还未缓过神来,便只觉颈间一麻。
  好一出判官打穴笔。
  唐镜动不了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裴北辞将她抱到床上,低头对自己说了一声抱歉,他的眼里还是深潭一般的温洵。
 
  他说,“对不住,阿镜,我瞒了你。”
 

  唐镜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恰是雨霁,外面是雨后波光潋滟的景,说不出的宁静。唐镜却无心去看,她从马厩里牵出马,她要去追裴北辞回来。
  她无论如何不能,叫师父失望。

  再下路就是融天岭。
  唐镜已经瞥见了火烧一样的天色,她心底却没来由的慌,她从来没有这么无底过。也许她内心里,已经下意识的忽略了一些事情,抑或是她心里突然装了这么多的东西,已无暇顾及正事。
  她告诫自己不能再这么恍惚,然而没走多久,唐镜就又被狠狠地打了脸。
  那是数十名黑衣的死士拦了她的路,原本她早就察觉了,却还是留了丝侥幸。
  她的弩箭快若闪电,对方的琴音亦步步逼她死穴。这下她连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长歌门的琴音,她是再熟悉不过了。
  “对不住了,镜姑娘,这是侯爷的令。”
  对不住,又是对不住。
  唐镜兀的就想起来若干年前混沌夜色下的唐家集,黑衫的男子站在她面前朝她伸出手;再后来是雨水下被打湿的一张俊秀字迹书写的药方。
  她的弩箭这会儿突然就慢了下来。迟意欢和裴北辞都同她说对不住,然而他们一个想要她死,一个送她去死。
  那她就去死吧。

   唐镜又做梦了。
  梦里她还在锦山秀水的长歌门,那时她不愿意同他请来的唐门师傅学,迟意欢便教她习武。
  他还说了,长歌的武器对你来说优柔寡断了些,你要学,便学些厉的。他思来想去,确是只有唐门的弩最适合。
  迟意欢怕是把唐镜也是当做了自己一般决绝的人,可惜他教了唐镜十来年,最后唐镜还是留了分心软,一时的踯躅,一时的犹豫,以至于放跑了裴北辞,还被人留下一句“对不住”。
  倘若那时候唐镜能够说话,她一定要狠狠地啐他,让裴北辞滚。滚得越远越好。
  她这么想着,似乎在梦里就梦到了裴北辞。他藏在长安城里一辆破旧的马车内,唐镜仍旧去劫持他。她用她的子母爪勾住他的前襟,而裴北辞同那时一样打出了一记判官打穴笔,那笔稳稳打在她的额前,打得她头破血流。
  然后她就醒了。

唐镜本来要坐起来,浑身却疼得仿佛被碾压过。她打量了四周,发觉是个陌生的环境,还未有所动作,就被不远处的人锁住了目光。只一眼,顿时叫她面色也极其不好看了。
  那个人一袭黑发如瀑,只拿了支檀木簪束起。一身的墨紫长衫,面相温润,眉眼平和。
  “你醒了?”
  那人朝她走过来,唐镜暗自咬紧了牙。一记手刃就要打过去,却又不出意外的被那人稳稳接住。他微微蹙着眉头,语气还是那般温和。
  “肩上这么大的伤,胳膊不想要了?”
  “滚!滚得越远越好!”


  “你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我如何走得开。”裴北辞面色都未曾改,低沉的嗓音落在她的耳侧,却只换来唐镜的一声冷笑。
  “你如何走不开,枫华谷的那会儿,你不是跑得倒快。”
  “那会儿你是真的要杀我——唐镜。”
  裴北辞转过身替她熬着一盅药,他半垂着身子,耳侧的鬓发被他拨弄到耳后,露出清瘦的侧脸。
  “我何故要赔上性命。再倘若那时我真的死了,如今谁去救你。”
  他拨弄着药罐,语气平淡无波。
  唐镜自知说不过他,也不再同他斡旋。只是面上一脸的冷淡。她试图动了动手腕,却被伤口牵扯疼得咬住了下唇。她的弩不知道被裴北辞收去了哪儿。
  “这是哪里。”
  “万花谷。”他头也未回。
  唐镜紧了脸色,“你还敢回万花?”
  “你师父大婚未久,怎会老惦记我这一条命来。”
  “是啊,”她自嘲,眉目低下去,“我放走了你,如今我师父要杀的人是我。”
  “唐镜,你知不知道自己身上有蛊的?还是你觉得你师父是如今才要杀你?”
  唐镜一愣,像被抽去骨头一般瘫软下来。
是啊,她师父大婚未久,前途锦绣。而她带着一身的污垢,她师父如何不杀她。

  裴北辞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一盏青瓷碗,里头袅袅散出几丝雾气。
  “来,喝药。”
  他朝她走进,唐镜突然就凛了面色。眉眼里满满的都是抗拒和防备。待裴北辞在她面前坐下并且试图喂她药的时候,唐镜扬起了手,也未顾肩膀上的伤口烈烈的疼,她一手拔下头上的发簪,裴北辞似乎还在朝她走进,唐镜突然就发了狠,一把将那发饰模样的小匕首狠狠刺进裴北辞的肩膀。
  裴北辞没有躲。
  那小匕首不及她的弩箭锋利,她如今的力气也不够,但那匕首还是稳稳的没入了裴北辞的肩膀。她手心里都是他温热的血。
  唐镜曾有三次把刃都递到了他的喉间,而哪一次都没有狠下心来。而如今她不用背负着杀裴北辞的命令了,却倔得还要再试一次。而这一次她狠了心,裴北辞也没有躲。
  唐镜抬起眼睛毫无顾忌的同他对视着,裴北辞的眼睛真是亮啊,好似藏着一幽潭水,深邃又温柔,要泛出水来。
  “乖,阿镜,把药喝了。”
  他的嗓音又低又沉,带着微微的嘶哑落在她的耳畔。唐镜脑海中的一根弦突然就断了。
  她松开手,望见手心里粘稠的血液,眼眶又酸又胀。裴北辞把药盏递到她的面前,她又闻到了那股清苦的药香,萦绕在她的鼻息间,哄出她的一颗眼泪来。
  唐镜还会在梦里嘲笑那个在母亲尸首前哭嚎的小女孩儿,而她早就记不得自己多久没有哭过了。
 
  “——不要哭,阿镜。”
  那股又清又苦的药香,再一次把她紧紧的包裹住了。


  那日裴北辞带她去了晴昼海。
  她一度以为只有江南才是莺红柳绿。
  唐镜从前只在千岛湖见过这样葳蕤又繁盛的景。那也还是好多年前了,久到如今只在她脑海里留出些个模糊的图来,却再也拼不成像。
  “你怎么就不记得万花也是大唐的风雅地之一呢。”
  裴北辞笑她。
 
  唐镜伫立在风中,觉得心里是这么多年里少有的平和。
  “裴北辞,”她唤他的名字,“那日你说你瞒了我,你到底瞒了我什么?”怕不是只有你原本会武功这么简单吧。
  裴北辞闻言一顿,转过身来看她,却还是对着她笑了:“我的确瞒了你,我不姓裴,我原本姓李。”

  唐镜不会不知晓,如今的天下姓李。
  其实说起来,不过都是些宫闱旧闻罢了。年轻的奚宫局宫女一朝误受皇恩,且暗结龙胎。那宫女是个不争不求的生性,又深知后宫动荡,便将孩子送出了宫去。
  “你掳我那日,是我母亲忌日。我去长安祭拜她。”
  裴北辞目光紧紧锁住她的,声音还是一贯的温和:“阿镜,从前你曾说,我与你不同。”他轻轻摇头,“自幼丧母无父,于困境沉浮,一身的戒备性子,阿镜,我与你没有甚么不同。”

  其实她早就知晓那夜混沌雨夜里,守在自己身边的人是谁。如今再听他说起这些,似乎也能摸透为何迟意欢要他的性命。
  说起迟意欢,唐镜下意识就觉得心口发酸。恐她几近二十载的岁月里,除却年幼时候的动荡,最叫她寒心的,不过是如此。迟意欢……是与哪一位官小姐成婚了呢?婚期一过,又是要加官晋爵了罢。那她呢,她曾经替他暗中做的一切,怕是只有埋进土里才不会被人发觉吧?
  那个人曾经把她从黑暗中拉起,转眼却送她去了另一个暗。她这数十年凭借的依靠,到底还是虚假的。
 
  唐镜还在恍惚中,不提防远处一声长长的隼啼,她面色一紧,抬首朝天空望去。不多时一抹黑影朝她飞来,似乎还夹带着千岛湖温润的水汽。那隼又尖锐的啼了一声,然后直直栽在她的面前。
  唐镜蹲下身来,望着那隼的尸体。
  “裴北辞——”她轻轻地开口。
  “我在。”
  “我曾经以为只有江南才会有这样的景色,莺红翠绿,锦绣山水。我也一度以为只有一道光亮值得我去追逐,可是后来我才发现我错了。”
 
  她又闻到那清苦的药香,在她的身侧。
  “这世间有如此多的景色,你若愿意,我也可以带你去看。”

  唐镜没有答话。
  她的怀里,是压了很久的一页药方。

一个洗白的小番外.

  气候一旦冷起来,便是毫无顾忌的。哪怕这里是温暖如春的江南。在年尾的时候,千岛湖终于下起雪来,早些时候的莺红柳绿,都换作了银装素裹。
  他的屋内早就有人换了地龙,却叫他闷了些。迟意欢起身去开了窗,窗外探进来一支梅,刚刚出了苞,再过些时日,怕是要开了。
  从前有个丫头总是想要摘他的梅花,被他罚了一顿,再也不敢开口了。
  那丫头——胆怯得很。
  迟意欢冷峻的脸上突然就动摇了一下。

  年关将至,朝内堆压的公文一卷比一卷多。他借着新婚妻子身体抱恙的缘由,这才得空回了长歌门。然而长歌仍旧是长歌,儒门文雅,锦山秀水,恐怕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动摇。
  “侯爷。”
  有人唤他。
  “说。”
  他头也未回。
  底下的人似乎迟疑了片刻,这才把手中东西朝他递过去,“这是……镜姑娘的东西。”
  他背对着人的严峻面色松动了几分,然而转瞬间就将情绪拿捏好:“烧了。”
  那人得了命令,转身就准备出门。迟意欢望着那株梅花,心里滚过几道情绪,还是开了口:“——等等。”
  “放在桌上。下去吧。”
  槅扇一开一合,屋内很快又剩余他一人。迟意欢这才回过身来,拿起桌上的东西。
  ——那是唐镜留在长歌的书。亦是他曾经一笔一划教她书写的东西。
  迟意欢翻了一页,目光突然就暗下来了。
  那扉页上娟秀的字迹分明题着:到底意难平。
  倘若——
倘若从前他教她读的不是诗经楚辞,是不是日后她便不会生了一颗玲珑心。也不会成为他的软肋。

  为人者如迟意欢,无惧天地,却只怕真心。他是在庙堂同江湖都待得太久了,才恐自己生出软肋,亦害怕他终有一天会害了这七窍玲珑心的人。
  然而有些事情,不可念,不可说。
  其实还有倘若的话,他恐怕不会在唐家堡一时心软捡那个女孩儿回来。迟意欢想起他曾经在君山故人处得了一只隼,后来给那女孩儿拿去养了。此后她所有的行踪他便都了如指掌,而后来他亲手杀了那只隼,也算是做了一个了结。
  毕竟当时那女孩儿是如何喜悦地说,“若被我养死了,那我便再也不当你的徒弟啦。”
  皇子没有刺杀成功,但他的软肋却没了,又有佳偶天成,他的确是官运亨通,前途锦绣了吧。
  只是不知道她的裴先生,会不会把她体内的生死蛊取出来。
  窗外兀的吹进来一阵风,吹去了他养的那株梅上的雪,那梅花分明已绽开了苞。瑞雪丰年,来年仍旧是个莺红柳绿的江南啊。
  迟意欢看了窗外混清的天色一眼,也终究还是隐了神色。他望着那卷书的扉页,娟秀的字迹写着:到底意难平。

  到底,意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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