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行空山

至此一生,曾是长风万里的相送。

《山丘》

《山丘》

 

“说不定我一生涓滴意念,侥幸汇成河。”

——

十八岁和二十岁,是两年。

十八岁和二十岁我都没有做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十八岁我挣扎在一模里,拿到一张耍赖一般的回执;二十岁我在武汉,在秋秋的床上一觉醒来,武汉下了好大的雪。

那个冬天我们见了从小认识的很多年的男生,三个人跋涉在细雪纷飞的江城,好像是交给了七年以前的年少时光,最真挚的回执。

再往前的十七岁,和我一同挣扎或者是陪伴的人,一转眼去了魔都。暑假我们吵过一次架,后来和好了,我给他写的信压在笔记本里,一年又一年,那时候他总是很忙,很忙。忙得我们连说话的时间都顾不上。

其实也倒不如说是,早就不说话了。

离无话不谈的年纪,又远了一些。

 

这两年的时光,没有抛头颅,没有洒热血,唯独生活像一帧缄默的黑白影片,要在很多年前和若干年后,才会被人观看。

 

这地方始终不是我的城。我走的路,也庸俗如常。唯一能够值得被反复想起的,是在生工楼里的实验课,谁和我一样,拿着46号的显微镜?

大体老师看过一次,我并不惧怕。那时候觉得要好好学习的我,语塞得到最后,只记得他的腓肠肌和比目鱼肌。

那时楼下散发着卤肉店里香料同肉的香味。后来我同友人去吃,总觉得辣椒放太多。

那时候我也信誓旦旦:怎么会去吃这种东西。然而最后打脸一般的去了一次又一次,才发觉,自己对这里有多不了解。

 

两年前我现在宿舍楼的窗台旁边给我妈打电话,支支吾吾说,“我好像两年以后要回来上课欸”,那时候颇不理解,也并不情愿。只觉得这世界为我打开的不过是一个边角,还未体验足够远方的开阔,就要重归故土——这显然不公平。

然后两载过去,当初颇不乐意的我,在种种际遇之后,在心境磨砺之后,终于心甘情愿,且甘之如饴的——

回来。

或者是,回去。

偏安一隅也好,蜗居也罢,终于我不再是警觉的鹿,会总觉得世界欠自己一个赤忱的说法,还要掷地有声,才能把自己点醒,然而哪怕最后我还是要据理力争同他辩驳。

辩驳什么呢?

却也无非是些风花雪月的少年哀愁,不够上镜的无病呻吟。

诚然很多人都在这么做,所以我就不去做了。

好似为了留住最后一些骄傲。

 

两年前我在昏暗的五号楼教室的第一排看了一部鬼片《贞子》,两年间我都没害怕再看过这类型的影片。

也曾抽空去电影院看新上映的恐怖片,海报上的女人面容哀怨而恐怖,提心吊胆地去了,然后自己全程淹没在自己的吐槽声里,不亦乐乎。

这么一说起来,真像这两年的岁月,不过管中窥豹,只有一斑,却又觉得新鲜妙不可言;等到自己满怀希望去过这生活,却又发现,生活,在哪里都一样,没有什么新意,也不值得欢喜。

无非是喜怒哀乐。讲得好听了,贴上了新的TAG:城市、环境、人;说得平常了,撕去标签,钢筋铁骨,水泥森林,人来人往,材质都一样。

好比电影,有电影院和APP,电影放了什么似乎一点也不重要,散场了,都要拿着尾根离席,嘴中还要念叨着电影的情节,彰显自己有多么投入。其实到头来,都是一样的结果——睡了一觉,也就忘了干净。

再无非午夜梦回过一些情节,换来几把唏嘘。唏嘘过后,置之不理,生活也还是生活。

 

两年的时间唰得一下,就过去了。

好像是两年前我做实验用的克洛氏溶液,被我摆拍成整齐的姿态,而留下的照片在两年后被我点了删除。

取光不好,摆拍得也不够整齐,后期似乎也不够完美,不如删了释放内存——也多么像这两年间零碎的记忆和遇到的人,觉得不够臻美完善,不如也删除掉,释放脑海内存。

因为下次再拍,一定要有能够PO出来的美。

 

高三那年陪伴我的四个人。一个去了同济,鲜有联系。一个是秋秋。一个今年高考。一个是我男闺蜜。

男闺蜜那年选择了复读,再来一次。他在江西的婺源给我说,这里有满片满片的油菜花田。他高四那年的十一月,我坐在医院的ICU外面,手心抖得好厉害。我颤颤巍巍拿出手机,好巧他给我发了短信,问我好不好。

——你过得好不好?

我说,很好。辅导员很好。我也很好。今天半夜出了一点事情,我很害怕。好想你啊。

没过多久,他的短信亮在了屏幕上:傻呀你,你如今的生活已经不需要我了。

我陡然一愣,又像醍醐灌顶的大彻大悟。是啊,我在开启新世界的一端,有崭新的际遇;而他还在桎梏里。我们所处的天平已经不对等了。

他一直这么进退有度,我甚至可以想象他在屏幕那头,是如何笑着说。

——去你的新生活。傻呀。

 

同年十二月的末尾我接到他的电话,他在惨烈的高四中博了半天假期,而我那时候在做一份ppt,以至于分身乏术,只能支支吾吾回应。

他似乎是察觉,又笑了一声,说,你是不是很忙?

我在电话那端促狭地点点头。

那好啦,我不打搅你啦。等你什么时候不忙了,再给我打电话。

电话断了。我看着面前的PPT,是大红色,是元旦的喜庆,可是我却如坠冰窖。

那时候我就在想,值不值得。为什么生活已经变成了一个叙旧的电话都要预约预热,否则就只能换来挂电话之后的一声声短促却有律的忙音。

那时候也只能埋怨的想:以后不要这样。

然而我错了。两年里,我都成了这样子。

后悔吗。

我不知道。

 

再后来日历撕去最后一页的吊唁,众人内心欣甚,鼓足姿态,要迎来新的一年。

一四年的末尾,我上完最后一节化学课,在操场上一个人点了孔明灯放飞。同芸芸众生一样,把来年的希冀尽数誊写在薄薄的一张纸上点燃。以为此后按图索骥的生活就会铺展开来新的篇章。

我同高中敏感简单的自己一样,多少年过去,还将未来寄托在细小物什上,满怀希望,虔诚得幼稚。

生活在纸片上,被自己点燃助飞的一把火,而这单薄的纸片,无非是在高空游荡一圈,最后掉下来,被火焰蚕食了干净。

 

人穷其一生都在追寻想要的生活。然而开启新生活,很难,而且你不知道你手里打开新生活的钥匙,是不是你要的答案。

很多人是。很多人也不是。

我是后面那个多数人。否则一年前我也不会在日记本里写:

“我没有把这座城市埋入骨骼,走的路也庸俗如常。”

 

无数人在奔赴新生活,无数人死在旧生活的路上。

我现在似乎再也不会去遐想以后我要成为谁。小学写得烂透了的作文,一直执着到高三毕业,哪怕更甚。我要成为谁?我会成为谁?

到现在,似乎再也没有想过这种话题。也在这山城寂静的夜里,木制床板上一转身,眼睛一闭,就能想到以后的生活。

烂俗了,结婚生子。以后一转身就投入生活的滚滚洪流,会不会若干年后打扫房间,在角落找到往日存放安妥的旧匣子,也还能故作哀愁:多少年前我收到了谁给予的怎样的回执,怀着怎样的心情放在这里。

可是你地拖了吗,饭做了吗,衣服洗了吗?还在哀愁。

倘若我在三十岁的时候,也没有将生活过得丰盛,那或许也只能想:乌托邦啊,还是年少时候适宜的梦。

然而心底又有个微弱的声音呐喊着,不要将就,不要将就给生活。

 

两年前我经常和师妹换信笺来写。高中还剩下一百天的时候,我趴在桌子上给她写了这样的一串瞎话。写得太熟稔,以至于我现在都能娓娓道来。

“老家还是封闭也落后的群居村落。那时候看着那些姐姐们,不到二十岁就结婚,或者是二十刚刚出头,就一步跨进了坟墓。我今年十八岁了,在高中吹空调,在读书,在等高考。有时候想一想,人和人之间,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不同的经历。我感到难解,也觉得惧怕。

可是我不愿意将就,随平庸流走。我不愿将就。”

一百天之后热热烈烈的落下帷幕的青春时代,两年之后我觉得人生好像已经在按图索骥行走,未来又渺茫又清楚,青春这种字眼,走的时候,招呼没有打,风也没有留下。

从头到尾都不愿意将就的我,是从哪里开始将就的呢。

可要过的多么不寻常才叫人生,要经历多少山川才算是阅历,同样的,要被生活打磨得多光滑,才算得上这样世故。

可也许我早就成了一个世故的人。

我在生活的泥泞里,过最寻常的生活。吃饭,上课,休息,也熬夜打游戏,追动漫,再无趣的时候宁愿瘫上一天,再不愿意高谈论阔,标榜自己内心多丰盛。

浪荡又不自知,这的确是少年时候最烂俗的生活。

可见我没有不寻常的人生,也没有见过更多的山川河流,我囿在城中,唯独被生活打磨成圆滑世故的红尘客。

然而滚滚红尘,才最是误人。

 

简嫃说啊,总是琐事,才会浮在记忆与遗忘边缘。如今看来,我絮叨如此之多,一件件摊开来,也是细碎得不行的事情,被我捡起来重头再阅。

这些东西,无非是两年来的琐碎,却构成了我这两载鲜有的平和,我向来是狷急畏怯的少年人,如人饮水,也最怕落人訾议。

也许这两载的时光早在我行走之时,已有了发轫的迹象。

 

二十岁的时候站在山丘的顶端,三十岁在半山腰上,五十岁在山脚。李宗盛花了十年写的歌,MV里他还抱着木吉他一遍又一遍地磨,每次演唱会也会想起分别了好多年的林忆莲。

他说着要嬉皮笑脸面对人生的难哪……而他也念旧。

大家都在同生活打磨,我磨了二十年,他磨了五十年。我也还有剩下的好多好多年。要不自量力地还手。

我又想着,“倘若我三十岁,还没有将生活过得丰盛”,那我要怎样做。

怎样做?我可能只会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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