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蓝帽

至此一生,曾是长风万里的相送。

《江山雪》

*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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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李二狗原本不叫李二狗,被玉衡道长叫了一次,大家都叫他李二狗。
 
  李二狗反抗过很多次。他觉得他们这是泯灭人性,存心折煞他的傲骨。用他的话来说,自己简直是感天动地的宁死不屈,他不吃不喝过,拿宫内仙鹤的毛威胁过,还差点一枪挑断了门口那棵雪松。然而他显然还是低估了玉衡宫内众人的心之所向,最终在送饭的小道童一路高喝“二狗将军开饭啦!”中气卒。
 
  “我说过你很多次了!将军可以叫!二狗不可以叫!”
  李二狗拿起竹箸一敲碗沿,一本正经教育着来人,语气振奋得如同丐帮弟子在扬州讨饭的时候。他扒拉了一口饭,抬起头一脸痛心疾首:
  “小啾啾,你说,你是不是吃了我的丸子??”
  抄着二郎腿坐在桌子旁边的小道童一脸嫌弃,“我那个字读湫!!”
  而后又别开脸,眼睛漂得远远的,“我才没吃……”
  李二狗拖着一条腿从床上艰难地挪到小道童旁边,伸手揩着小道童嘴边的残屑。痛心疾首的摇摇头: “你都这么胖了,玉衡真是太惯你们了……”
  话音未落,李二狗就被脚上传来的阵痛惹得嚎叫了一声。他面前的小道童面色通红,捏着肉乎乎的小拳头气得跳脚:“你才胖你才胖!!你就是再胖师兄也不惯你!!”

  小道童名唤束湫,年方十一。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平日最喜甜食。每次玉衡下山的时候,总免不了被他吵着带着糖葫芦桂花糕之类的玩意儿。这一纵容,叫他生了满口的虫牙不说,更让他鼓足了气一般的长。十来岁,已过了百来斤的体重。
  小束湫被面前这个李二狗气得跺脚,脚脚带力,都踩在了李二狗的脚上。

  李二狗脚一酸软,崴在椅子上坐着,哎哟叫起来。
  “哎哟...你还真是实打实的不含糊!”一转眼又换了语气,天大的委屈似的:“谁要你们家道长惯了?!”那个冷面的铁疙瘩,被他惯一下,小爷我岂不是要受内伤!
  他话还没说完,束湫跺完最后一下早跑得没了影。二狗瘪瘪嘴,心道无趣,又挪回去扒饭。
  白玉的饭粒,碧绿的肴。二狗举起筷子,戳了好几下,却没吃几口。滚了油的丸子叫束湫偷食了个干净,剩下的饭菜清汤寡水,颇有他们纯阳的风骨:寡淡得跟玉衡的脸似的!可他是铮铮铁骨的男儿郎,长枪一挑,羽林枪法赫赫生威,是要取狼牙鞑子的头颅的,怎么能被这等挫折所屈服!
  二狗越想越振奋。实在是觉着他们亏欠着自己:他应该吃肉的!
  …………好吧,他好想吃肉。

2.
  李二狗不止一次腹诽过纯阳的地形。
  山高水长的,那些道士们又喜欢种树,偏偏那些树还疯着长,树丫子恨不得要冲上天。……烦不烦哪?!不怕挂着鸟啊?不怕挡路碍着人啊????
  他十几岁第一次来华山纯阳宫的时候就这样觉得了。天宝十三他廿六这一年,一个轻功没有甩好,被雪松的树丫子勾住挂在树上的时候,尤其这样觉得。
 
  纯阳的论剑台风景独好,可谓在华山之巅。极目远眺,苍茫云海,天地皆可入眼。又有仙鹤瑞立,雪松巍峨,实乃纯阳奇景之一。
  然而二狗其实本来没想来这儿的。不是因为论剑台高,树还贼他妈多。而是因为,纯阳地形真的很烦。真的。要么高得不认娘,要么低得娘都不认。
  他自诩对纯阳地形了如指掌(其实是记忆深刻),知道某处峡谷处有老虎,也知道某个水潭爬着王八。只是考虑诸多因素,例如老虎那个峡谷他下去之后估计再也上不来;王八好像是家养的,要是少了一只那些仙风道骨的老道士们又很容易发觉……
  等等等等。他心一横,索性拖着他一条还没有好透彻的腿,天策的轻功一甩,就稳稳落在了论剑台的顶端——
  ……的树杈子上面。

  他算好了时间,知道这个时辰没有几个弟子来这里练剑。论剑台风雪呼啸的,除了他,就只有几只仙鹤优雅地散着步。
  二狗卡在树桠的一处,伸手撸了一把鼻子。又裹了裹衣服。双眼发绿地盯着那些缓慢而优雅的长腿鸟。
  他这个算盘打的极其响亮,盯住了这群头顶一撮红毛的鸟身上。
  说什么仙鹤仙鹤,难不成还真成了仙?说白了就是毛多了一点腿长了一点的鸡,还能上天不成?不过这群鸟都是一脸对方欠了钱一样的欠揍,倒是和纯阳宫的弟子的脸一模一样。
  二狗一个起身,齐刷刷折断了一排树桠子。上头堆的雪簌簌落了一身,也不见得他拍。他站稳了脚,稳住了呼吸,就慢慢朝那群鹤挪动着。瞅准了时机,准备一个穿云就是一只鸡。
  说时迟那时快,电光火石间,他已经拽住一只鹤的长腿,还没用上气力,头顶已经被那只鹤啄得发烧。
  他这时又气又饿又疼,心中却已经在思索等抓住了是把它们烤成五香的还是麻辣的呢?!
   要不一样的来一只?!
   哼哼哼。

   “二狗,你在做甚?”
  恍惚间他感觉好像是有阵妖风,自头顶掠过。还夹带着一句冷冰冰的询问,冰块一样,砸在了自己的头顶上。

  “抓鸟!烤肉吃!你瞎啊!”
  而五脏庙的需求显然比妖风掠头来得急切。二狗头都没有抬,还在跟长腿鸟较劲儿。那群鸟也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力气大得不行,他拽着一条细长的鸟腿,还在用力地扯。

  “哦。”
  妖风好像轻飘飘回答了一句。

  “铮。”
  好像是剑锋出鞘的锵响。

  这次二狗再也扯不住了。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飞快地放下仙鸡……仙鹤的腿,他一个抬头,堆着满脸的笑跟妖风打着招呼。
  “嘿!玉衡道长好啊!天气不错!来吹风啊???…………哎呀卧槽疼疼疼疼你别啄老子!!!”
  他的话还没奉承完,捂着头就开始叫。那只仙鹤得了自由,扬着长喙,一下比一下用力,正花式啄着他的头。
  二狗面前一个墨白长衫的人,头顶一顶恨天高的道冠,颀身玉立,掂着一柄剑锋闪着光的长剑,眼神冷冰冰地扫下来。
  二狗头顶得了空闲,一个振奋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腆着满脸的笑:“道长早!”
  “午时过了三刻,早?”
  玉衡瞥了他一眼,收了剑。又把目光移回他的腿上,“腿不想要了?”
  “……哎哟!哎哟我的腿!!”
  二狗好似得了一个台阶,立马毫不客气地攀着下了。双手从头上掠到腿上,捂着就开始嚎。
  玉衡道长目光灼灼。
  他余光瞥着了,立马叫得更起劲儿了。
  墨白长衫的道长将剑束回腰间,伸手朝他颈间一扣,一个用力就把他拎起,步伐重了一下,却还是缓稳的,慢条斯理拎着二狗朝下走。
  二狗一个懵逼:“?????????”
  “……喂喂喂!!!玉衡!!等等!!!你勒到爷了!!喂!?咳咳咳!!”

  “憋着。”
  又是一阵妖风凉飕飕掠过。
  二狗扑腾着手,夹在玉衡宽大的袖间,看着身后扬着喙对他耀武扬威的长腿鸡,差点憋出满脸的泪。
  他的肉啊。呜呜呜呜。

3.
  束湫小道童这一辈子最喜欢两样事物。第一是他的师兄玉衡;第二就是甜食。他这一辈子最讨厌的也有两样事物,一是天策的李二狗,第二还是天策的李二狗。
  李二狗原先叫什么名字,束湫左右是记不得了。一个月前他在纯阳宫门口看到这个浑身是血,还断了一条腿的天策军,虽然吓得差点哭出来,却还没觉得他有多么讨厌。而倘若久病不癒也可成为讨厌人的缘由,大概也就是了。
  束湫忿忿嚼着丸子,心里恨不得李二狗今天就好,好了立马滚回他的营地,再不要缠着师兄不放了。
  诚然俗话讲伤筋动骨一百天,可是这个李二狗在他们纯阳宫窝了近月余,腿上的伤见不得好。师兄都出宫去给他请医生了。而他整日吊儿郎当的样子,气着师兄不说,还总是损自己!
  总之就是讨厌!讨厌他!
  所以当束湫小道童看见自己思念已久数日未归的师兄拎着某二狗回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更讨厌他了。

  玉衡道长自纯阳下路至万花,特地去请了陆先生回来给二狗医腿。此刻陆先生正坐在正堂笑吟吟饮茶,而玉衡从宫外披风带雪而来,手中还夹带着一个满脸凄苦的李二狗。
  他放下某人,先是给陆先生问了句好,而后掏出帕子极其仔细地擦了手,又从怀内取出一方油纸包的糕点正要递给一旁翘着脑袋的束湫。
  “喂喂喂,我说,玉衡道长你可别惯他了,你看他圆得跟个两仪一样!”
  二狗伸手就拦,嘴里絮絮叨叨,一手还在揉着脑袋。
  “你才跟个两仪一样!!!!!”
  小束湫气得不行,可惜战斗力始终不如他。只能捏着小肉拳头作势就要打他。二狗一把捏住玉衡的腰,一闪就躲在了玉衡身后,还探出头朝小道童示威。
  玉衡道长身形一顿,往下却没了动作。看了束湫好几眼。似乎是真的在思索他和太极两仪的相似程度。而后迟疑了一会儿,又把油纸重新包了回去。
  束湫松下拳头傻了眼,坐在地上就是一阵哭嚎,深感大势已去。

  “好啦好啦吵死了你!!!给你给你!!!”
  二狗经过方才的一方折腾,早没了气力同他闹,更听不得束湫像死了玉衡一般的哭嚎。捂着耳朵,伸手便去够玉衡手中的油纸包。
  玉衡却没拦,二狗够到了,刚刚拆开,就小惊了一下:“松子穰?”又抬眼看着玉衡,“你去了洛阳?”
  “嗯。”
  玉衡答了一声。星目半阖,眼神从他脸上掠过。
  二狗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手中的东西早被束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了过去。他恍惚了半响,才从喉中挤出一句皱巴巴的话:“……洛阳好不好?天策府……好不好?”

  “天策太乱,贫道尚不能接近。”玉衡抬首,眼神却也还没看着李烨。“洛阳好不了多久。”终于将目光寻了回来,沉沉望着他的,“李将军还是得快些好才是。”
  玉衡说完,就蹲下身来,伸手一扣李烨的脚踝,用力就是一拉,只听得某二狗骨骼噼里啪啦一阵响,随即就是某人冲破云霄的干嚎。
  “卧槽疼疼疼疼啊——!!!!玉衡你给爷住手啊啊啊啊啊————!!”
  可怜他二狗好不容易涌起的傲血,还没来得及祭出来豪情一番,就生生被玉衡拦腰斩断。

4.
  ……
  “醒了?你是天策弟子?”
  “你伤得太重,清醒些,莫再睡过去。”
  “李…………二狗?”
  ……
  ……
    窗外鹤长啼了好几声,李二狗才从梦中醒来。
  揉着酸涩的眼,他站在窗外,瞅着外头散步的鹤群,心底又打了一番这些长腿鸡的主意。
  而他脑内脑补的油光水滑的烤鸡的画面还没来得及回味,一闪就变成了玉衡那张冷冰冰的脸,伸手扬剑还甩手给了自己一个剑飞。他一个哆嗦,连忙摇头,势必要把这个人的脸从脑内晃出去,再重新换成油光水滑的烤鸡。
  他闭着眼,站在窗旁,嘴中念念有词地摇着头。兀的一声笑就响起。
  “二狗,你中邪了!”
   他一睁眼,瞪着趴在窗棂的小道童。
  “是!小爷中邪了!”
  二狗重新闭上眼,嘴中嘀嘀咕咕的,挥舞着两只手,到处瞎摸。摸着摸着双手就从窗户外头探了过去,夹住小道童的胳膊,一个施力就把小道童抱了起来。
  “哇呜呜呜呜!!!放开我!!!!”
  “唛哩唛哩轰!本小爷今天就要来尝尝童子肉!嘿嘿嘿!!!”
  “???????!!!!二狗你疯了!!!哇呜呜呜师兄!!!师兄!!这个人疯了!!!师兄!!!!师兄!!救命啊啊啊啊!这个人要吃我!!!”
  束湫小道童傻了眼,两个小胖手就朝二狗脸上招呼。嘴上开始嚎。而二狗揽住他的胳膊预备把小束湫从窗内扯进来,然而,他忘记了一件事。他的窗户貌似小了,小道童跟个小包子一样,稳稳当当地就卡在了那儿。
  “……唉嘿嘿嘿。”他讪讪收开手,开始笑。
  束湫扯着嗓子嚎:“………………哇呜呜呜!!师兄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呜!!!这个二狗子要杀我呜呜呜!!”
  “喂喂喂!谁要杀你!小啾啾别给爷胡说啊啊啊啊卧槽你别咬爷!”
   二狗原本去捂他的嘴,不防却被他咬了一口。他吸了口气,一脸嫌弃的甩着手背上的口水。望着卡在窗户上满脸通红的小道童也慌了神。
  “别怕,爷我一个沧月就把窗户劈开了!乖!”
  他嘴上说着,下意识去摸自己的枪,却伸手扑了个空,才恍然记起,自己上次扬言要挑了门口的雪松,第二日自己的枪就不知道被玉衡收去了哪儿。
  “……唉嘿嘿嘿。爷、爷我徒手劈!”他讪笑。
  “呜呜呜呜劈你妈啊呜呜呜呜不许碰我!!!我要师兄呜呜呜呜!”
  “欸我说你这话跟谁学的??不会是跟爷吧?喂喂喂,好好好你别哭你别哭,我不劈我不劈,我去找你师兄,好好好乖!木马!”
  二狗捧起哭的梨花带雨满脸鼻涕眼泪的小道童的脸,心中嫌弃得不行,却还是一股气,吧唧亲了他一口,亲完眉毛鼻子都皱到了一处,别过脸就是一脸的嫌弃。
  “乖啊乖,我去找你师兄。”
  他跛着一条腿拖拖拉拉就出了门。留下卡在窗户里一脸视死如归,仿佛被夺去贞操的的小道童。

5.
  玉衡伸手换掉炉内一坛紫檀香,宫内寂静,只听得落雪声。挑了一页书翻过,眉眼就皱到一处。一卷百字明才看了几页,却怎么也没了心情。
  他起了身,从匣内取出一块腰牌。于手中细细摩挲。牌子是楠木的,一眼看去有些年头了,上头的花纹也暗淡着,却还能依稀辩得出轮廓。一处黯红的古文勾勒的“天”字,分明是天策府的标识。
  他眉眼如寂,指尖只划过那牌子的刻纹。再翻过牌身,赫然一个名姓就涌进眼帘,火烧似的,也叫他眼底涌出几分晦明难辨的思绪来。
  匣内有两枚牌子。一枚是他手内这枚,虽然年岁久远,却明显新一些,磨损的亦少些;一枚在内,楠木牌身,沾染血渍,破损厉害。
他手内那枚端端正正刻着:“李翊,字念远。戊辰年十月生。天策府玄龄营下军。”的字样,而那枚染血的木牌,刻纹之深,只能依稀辩识出名姓。
  ……
  他收手压了压眉心,目子半阖。槅扇一声响,外头就风风火火涌进一个人,夹带着细碎的风雪。
  玉衡抬了眼,将东西又放回了匣内。开口朝来人道,“这么风风火火做甚?”
   能够这么风风火火的,整个纯阳宫内怕是只有他李二狗一人。玉衡想也不必想。
  “唉我跟你说!……你手上拿的什么?”
  “没什么。”他摇摇头,“你来的正好。”
  “怎么道长有事找我?”二狗挑挑眉,寻看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伸手取了茶就往嘴里灌。
  “陆先生之前给你看腿的时候,说你骨内有毒你可还记得?”玉衡眉目半压,看着他。
  “记得,当然记得。”二狗又腆起脸,答得无谓。
  “贫道虽不过问你与刺杀你的明教有何纠葛,”玉衡顿了顿,“只是如今你的命是贫道救下的,我自会负责。”
  玉衡转身取了药来,也不看他,半蹲下身,伸手掀起二狗的裤角,掌心酝了气劲,朝他腿骨按压。
  二狗眸内一闪,明换做暗,暗又换作明。光线一聚,就拢到了半蹲下的人身上,墨白的袍,还是天高的冠,眉间一抹赤红的朱砂。像那些傲慢又欠揍的长腿鹤。

  “贫道未能去往天策府,只是也知如今局势之紧。战火燎燎,前方还需要你。……陆先生的药,想必不会出差错。伤势一好,还望,”他最后带了劲儿,合药在他脚踝处摁下,面色却半分波动也无。“将军早日得归。”
  “嘶……道长手劲儿还是不得轻哪。”他分明疼得眉眼打皱,却还是嬉言笑语,捧着一碗茶同他打趣。
  “此物还你。”
  玉衡起身,轻微地摇了摇头,转身从匣内翻了翻,取出一枚带了血的木制腰牌递给他。
  “这腰牌是贫道当日自你衣内取下,如今物归原主,将军也好归营。”
  “谢了道长。”二狗面上还是堆着笑,却没有之前的放纵,放下茶盏,双手接过了,眼底涌出些难明的情绪。
  “这腰牌不是我的。”他笑了一声,“此乃家兄李玽之物。”他垂目,伸手划过那些血渍,“我名李翊,乃天策府玄龄营下副将。家兄乃正将……数月前有明教暗杀者突袭我营,家兄与我换了腰牌,替我……挡去一难。而李翊命大,竟遇上道长。”
  玉衡心底一阵翻滚,面上却没有半分情绪外泄。只是抬了眼,同他对视着。
  他笑: “待在下伤好,定尽早归营,护我大唐安宁。”
  “客套话就不必说。”玉衡移开眼,想起什么似的,“你风风火火来贫道这里,可是有什么急事?”
  “嗨!你不说我都忘了!!”二狗一拍脑袋,面上涌出些尴尬的笑,“我不小心把束湫卡在窗户上了!!这会儿他正卡得喘不过气呢!!”
  “……”

6.
  李二狗……不,应该是李翊。
  李翊在纯阳窝了将近二月,终归回了营。腿伤好了个七七八八,再下去无非是修养的问题。他在纯阳吹了两个月的风雪,陡然下了山,虽谈不上不习惯,身体却没有太大的问题。
  之前束湫吃完了那些糕点,整日又开始惦记他的丸子。这会儿他回了天策,也不知道束湫还有没有丸子吃,大概也没人逗他。
  李翊换衣服的时候笑了一声,心底却也是嘲了自己三分,再一垂目,手就触到腰边挂着的牌子。他眼底浓厚几分,伸手又轻又重地抚了片刻,才又细细收回去。
  那枚牌子还是当时谢玉衡拿走又还给他的李玽的那一枚。也不知当时救了他的谢玉衡,拿着这枚腰牌,对着昏迷得迷糊的他,是怎么唤出“李二狗”这么一个折煞傲骨的名姓来。
  二狗。李二狗啊李二狗。
  他又笑起来。手中铠甲穿得飞快。帐外战鼓高擂,风声如割,硝烟已经烫得发烧。

  “二狗——!”
  外头有人唤他。
  李翊眉头一皱,一个转身掀了帘子布,探出一个顶着长长两根须须的头,颇有些不耐烦,“怎么了?唤爷做什么?”
  “……”
  “咦……?将军……?”
  “汪汪!”
  不远处一只土黄土黄的土狗,正摇着尾巴,欢脱的撒着圈儿。
  “???”李翊一愣。
  “将军,属下是不是吵着你了?嗨...都是这个狗,总是瞎跑……”一脸茫然的士兵挠起头。
  李翊面上如同便秘:“你刚刚在叫它?”他直指远处摇尾巴的土黄土黄的土狗,“它叫二狗?”
  “欸……是、是呀。这个二愣子是前段时间村庄里跑来的,属下们看它乖巧得很,就留下了……”
  李翊气卒:“怎么能叫它二狗!简直是折煞它的傲骨!!!”
  “呃、将军说的是……”一脸懵逼的士兵继续懵逼。
  “汪!汪!”
  不远处土黄土黄的土狗一个尾巴摇的异常欢快,打着圈儿跑着,昂着头叫起来。
  “汪!汪!!”
 
  李二狗倒吸一口气,一脸凝重地重重甩下帘子。只留下一脸茫然的士兵,和不远处欢脱的摇着尾巴和某人重名的一只土黄土黄的土狗。
  “汪!!”

7.
  天宝十三年的初雪终于在十一月落下。
  这年的冬天出奇的冷,一场雪纷纷扬扬数日,连绵不绝,极目所视,皆是苍茫一片。李翊在营帐外头拥篝火而坐,细拭长枪,红缨一闪,就想起华山苍茫的雪景来。
  他想那些油光水滑的鹤,想那些巍峨耸立的松;
  想总被他欺负的束湫,想丸子;
  大雪封山,营内弹尽粮绝,他也想昔日纯阳宫中那些白玉的饭,碧玉的肴;
  还有谢玉衡从怀内取出的油纸包里洛阳松子穰。
  哦……他还想谢玉衡。
 
  那条和他重名的土狗此刻趴在火堆不远处取暖。火光印着细碎的雪影,李翊眉目一暖,连手中动作都轻了起来。
  谢云流门下清虚弟子玉衡,修习剑宗,一柄长剑使得又快又厉,左右李翊他自己是招架不住。可偏端谢玉衡生了一副好心,耳根子软得不像话。
  他想起谢玉衡替他上药时候一本正经说出负责的话就觉得好笑。他是军人,肩上的责任是大唐山河,而什么时候就有个人会这么说着要对自己性命负责的话来?真的只是谢玉衡生了一副好心?
  不过想起胖似两仪的束湫,李翊又是一声轻笑。
  而他一抬目,就是不远处一方又一方破败的营帐,以及相拥而眠困倦的天策军。长枪被他们小心放在外侧,一簇红缨,在夜风里轻微舞着。
  天高夜厚,落雪无声。罡风如割,国破山河。
  所以不知再见谢玉衡……那又是什么时候。

  ……
“战!”

“战!”
  ……
  狼牙铁蹄毫不留情踏破江山,这已是天宝十三年最艰难一场战役。杨宁将军殁后不久,狼牙军再次进犯。而大雪连绵,李翊军内早已草木皆枯。
  李翊手持红缨长枪,耳旁是雄浑战鼓擂声,羽林枪法赫赫生威,穿云一挑,就是一个头颅。
  战场的嘶吼声声惊耳,刀枪剑戟,红麾旌旗猎猎。
  “战!”
  “战!”
    他一抹脸上干涸和未干涸的血,只觉虎口发酸。眼内混着汗混着血,业已迷蒙不堪。
  而到底寡难敌众。
  双膝一软,李翊半跪在一片血污泥泞里,握着枪的手,骨节被捏得发了白,而长枪却始终没有松开。
  顶上的红缨一闪,他就想起华山的雪景。他曾经还要信誓旦旦挑了谢玉衡宫门口的雪松。而如今呢?如今呢?

  ……

  “李翊!”
  “李念远!!!你别倒下!”

   迷迷糊糊中好似一阵妖风掠过,还夹杂着冷冰冰的喝,冰块一样的,砸在他的头顶上。
 
  “铮!”
  是长剑出鞘的锵响。
  好像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8.
  ……
  “醒了?你是天策弟子?”
  “你伤得太重,清醒些,莫再睡过去。”
  “李…………二狗?”
  ……
   “李翊!”
  “李翊!!”
  “李念远!你别倒下!这条命是我的!你别给我死!”
   “……”
 
  恍惚中李二狗好似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还在纯阳的时候,他抓了一群油光水滑的鹤,架起火,还没来得及拔毛烤,就被束湫一把童子尿浇灭了。他气得不行,抓起束湫两条小胳膊,还没做什么,谢玉衡骑着一个鹤就来了,长剑一拔指着他,甩手就是一个剑飞接八荒,眉目高冷得打紧,冷冰冰问他,“吃我的鹤,打我的人,李二狗,你想死?”
  “不!不想!我不想死!!!!”

  他胡乱挥着手,嘴里胡言乱语,一句惊呼就回了神。双眼却钝了半响才睁开。猛得一睁开,就对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
  墨白的袍,天高的冠,眉心一抹朱砂。可不正是谢玉衡道长?
  “醒了?”
  玉衡一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
    李翊同他对视着,沉寂片刻,才伸手啪的一声打了自己的脸一下。
  “唉疼疼疼!”他吊着嗓子,“……真的不是做梦!”
  “……”玉衡好似叹了一口气,“你梦见什么了?”
  李翊抬眼又看他,似乎是思索踌躇了那么一会儿,“我梦见……我梦见那些鹤了。”
  玉衡目子一压,“鹤?”
  大概他是昏睡太久,以致神志还是恍惚。竟挣扎着要从床上坐起来,手舞足蹈要给谢玉衡比划他梦到的那些油光水滑的鹤。
  谢玉衡伸手止住他的动作,颇疲惫的,像大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得了安稳。
  “你刚刚苏醒,不要乱动。”
  “……我睡了多久了?”
  “四天。”
  “外头如何了?!”
  李翊抖开薄被,作势就要出去看。
  “你不要担心……狼牙军暂退。援军亦快到了。”
  谢玉衡皱起眉头,扣住他的手。一声叹,极其疲倦地阖起双眼,李翊还未说些什么,手腕上的力劲儿陡然松懈了,再一看,谢玉衡就困倒在他的腿侧。
  他睡了四天,谢玉衡可是不眠不休守了他四天?
  这一个猜测在他心头滚过一圈,竟叫他心里升起别样的情愫。暖的,缠的,喜的,一并袭来,让他眉梢染上许些喜悦。再一垂目看着睡过去的谢玉衡,狭长眸,素白脸,眉心一点朱砂,恨天高的道冠,多像他心心念念的那些鹤啊。
  他这么想着,初时的那些暖意又涌起来,伸手划过谢玉衡的脸,抚到他的唇就轻轻地扣上自己的。
  那些油光水滑的鹤的身影早就从他的脑海里飞走,此刻万里浩渺,天地苍茫,只余下一个谢玉衡,以及他唇上真实而柔软的触感。

  不枉他心心念念这样久,终于吃到肉了。

9.
  李二狗原本不叫李二狗,被玉衡道长叫得多了,大家都叫他李二狗。
 
  李二狗不止一次觉得这是泯灭人性,折煞傲骨。但是却一点反抗也没有。也许是熟悉了,就好比他的属下习惯了这个拿着长剑跟在二狗将军身侧的纯阳道长。

  “二狗将军早!”
  “早早早!”
  “汪!!”

  哦,还有那只土黄土黄的土狗。在李二狗的循循善诱之下,终于给它改了名字。它如今不叫二狗了,叫旺财。但是同样是习惯,即使在某人单方面意向下给自己改了名字之后,只要别人一唤起二狗来,它还是摇着尾巴撒欢。
  其实和某人是一模一样的。

  “道长啊,上次那个蓝圈圈是紫霞的招数吧?”
  “……那叫镇山河。”
  “是啊是啊,那不是紫霞招数吗?道长不是剑宗吗?”
  “贫道双修。”
  “哦哦!原来是这样!那道长……双修要伐?”
  “……”

10.
  谢玉衡道长有段孽缘。
  那还是他十几岁的时候,在纯阳修行,遇到一个倒挂在树上的天策军。
  天策的少年军嚷嚷要同他比试,那时他为悟道,造诣不比后来,也还未修习太虚心法,一个不慎竟输给对方。对方乐得不行,直言不讳要他圈养的一只鹤。
  谢玉衡当然未给,哪怕对方拿出他在纯阳从未尝过的糕点来换。对方笑得狡黠,一字一顿同他说,“这是我家乡洛阳的松子穰,吃了我的饼,就是爷的人啦!”
  ……
  然而年岁久远,他早忘了那时候松子穰的滋味,亦只有一枚那时候他拾到的那人遗落的腰牌日后缅怀。腰牌是楠木所制,刻纹深刻,书以:李翊,字念远。戊辰年十月生。天策府玄龄营下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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