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行空山

至此一生,曾是长风万里的相送。

《春风解冻》


*写给我基友挠。

*这么多年。

壹.

  “我说、我说小祖宗你能不能别走那么快——唉!”

  棠川一席抱怨话还没讲完,硬生生地就收在了一个字里。他看着那个白底轻纱襦裙的小姑娘,有点儿不情愿。

  也不是那么不情愿,他挠挠头,还是几步跟了上去。站在那小姑娘身后,他心想,这明明是他纯阳宫的地盘。

  这明明是他纯阳宫的地盘,这个唐家的小姑娘,二话不说,喧宾夺主,让他寸步不离跟在她后边。……棠川仰起头,任雪花扑飞打自己脸上,倒有点无语问苍天的意思,千万不能让师兄师姐们知道,否则他这玉虚小道童的面子,可就丢了个干净。

  “我说——”白裙小姑娘抱着手转过身来问他,脸被风雪吹得红彤彤的,“我说,论剑台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本姑娘,本姑娘走得累死啦!”说到最后,还不忘跺跺脚。

  棠川把脸转回来,缩了缩脖子,朝她一努嘴,“喏,那儿不就是?”

  小姑娘看了看他示意的方向,提起雪白的裙边踏步便走,棠川好像是叹了口气,认命般的跟了过去,一边儿走一边还不忘发牢骚:“你别走那么快,你当心些,唉?唉!!”

  他这么说着,也没能阻挡前面那女孩子步伐的迅疾。

  算了,棠川摇摇头,这位唐家堡出来的小姑娘,任性惯了。

-

  纯阳论剑峰顶,向来不匮乏人潮来往,今天也不知是吹了什么妖风,台顶出奇的竟然没有几个人。不过也好,免得被师兄姐们认出来。风雪正大,棠川免不得被风吹得一哆嗦。

  “啪——啦”

  “啪——啦”

  “啪啦啪啦啪啦”

  小道童棠川还没有缓过神,又被脚底下璀璨了一地的真橙之心弄傻了眼。这江湖之中拿来求偶示好的红线物,还在从白裙小姑娘的手中朝他炸开。

  “停!!!停!!!!”棠川吓得打了几个摆手。

  “怎么?”小姑娘一挑眉,大眼睛眼波流转的看着他,好算手中动作停了下来。

  “……你干什么?”棠川心有余悸眨眨眼,又问,“问鲤,你是不是傻了?”

  “才没呢。”被叫做问鲤的白裙小姑娘转过身背对着他,又往地上砸出一个荧蓝的无间长情。“哎呀,我只不过是好玩罢了。”

  乖乖。你好玩,这让师兄姐们看见了,不得揉掉我的脑袋笑我啊?甚么棠川你年龄不大,心却广得很哟。

  “停停停!”他越想越不敢想,连忙伸手拉住她,“这劳什子烟花贵得紧,你没钱搓弩怎么办?”

  问鲤停了手,一时没忍住捂住肚子笑了出来,银铃似的,在纯阳万年不变的呼啸风雪里,清脆得打紧。

  “小道士,你是不是傻呀?”她伸手拍拍裙边的雪籽,也没看他,几步走到旁边的树旁,一个扶摇掠了上去,寻了个枝桠坐着,双手撑在旁边,微微低下头看他,“我说小道士,要不要跟我打一架?我的弩不要钱的。”

  棠川忙忙摆手。这跟她的弩要不要钱没关系,纯粹的是他完全不想招惹这个唐家堡的小仙女。

  “切,不打就不打嘛。”问鲤努努嘴,“喂,你要不要上来坐?”

  棠川把视线收回来看她,伸手揉揉鼻梁,也一个扶摇掠上去。刚稳住身影,却不免扰得树上积攒的雪簌簌落了一身。

  问鲤小姑娘拍拍手,又是一阵笑声。铃铛一样的响起来。

  好吧,小仙女。他抬头,独自忍受着呼啸的风雪带给人铺面的凛冽。

-

贰.

  棠川想了想跟这个小姑娘的孽缘,也有些年头了,倘若要追溯起来,怕是从他刚上纯阳宫就开始注下的。

  那时候他刚来纯阳没有多久,一柄长剑都端不稳,不练剑的时候他坐在太极广场一隅,看着人群往来,满脑子不知道想什么。不知什么时候脑袋被突如其来的雪球砸得一闷,他捂着头站起来,循着方向看过去,广场不远处一个白罗裙的小姑娘,正笑嘻嘻的瞧着他。还没等他回过神,小姑娘几步就踏到他面前,还是笑嘻嘻的,“喂,小道士,你傻啦?”

  棠川懵了,“你才傻了!”顿了顿又说,“你砸我做甚么?”

  小姑娘俏生生的,一双眼睛亮得像星辰,雪白的轻纱罗裙,头上系着同色的发带。正绞着手笑着看他,“我注意你很久啦,你想甚么想那么入神?”

  棠川揉了揉额头,鼻翼一皱,“……我想什么关姑娘什么事?”说罢了,又转过脸去不看她。

  “哎呀哎呀,”小姑娘又咯咯地笑开,拍拍裙边,从荷包里拿出两串糖葫芦,顺手递给他一串,“喏。”

  “……”

  “哎呀,你拿着嘛!”小姑娘塞到他手里,也喂给自己一串,循到他旁边坐着,手肘支在膝盖上面。

  棠川看着手中多出的一串糖葫芦,半是迟疑半是心动。扬州城产的糖葫芦,金色的糖浆浇裹着红灿灿的山楂果,漂亮得打紧。

   他还迟疑着,方才坐下来的小姑娘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袂。

  “坐呀。”

  他看着糖葫芦又看看那小姑娘,还是认命的坐了下来。

  “小道士,你在看什么呀?”

  他摇摇头,“看师兄们切磋。”

  “哎哟,不嫌闷啊?”小姑娘笑了一声,转着手中的竹签子,“道士打架有什么看头,什么时候我带你去藏剑山庄,那儿的黄鸡,呸,那的弟子打架才好看呢!”

  “……”

  棠川没接话。糖浆在他手里有些化了。

  “欸,我叫问鲤,你叫甚么名字啊?”

  “你从哪来?”棠川愣了愣没接她的话,倒是冒出这么一句不搭前言后语的话来。小姑娘黑发白裙,着实认不出门派。

  “我从那遥远、遥远的——”小姑娘眼睛一眨,透出狡黠的光来,“你猜?”

  “……我不猜。”

  “猜嘛猜嘛。”

  “我不猜。”

  “你猜不猜?”

  “我不猜。”

  “喂!你猜一下嘛!”

  “不猜。”他摇摇头,看着对方沮丧的神情又改了话,试探地问,“……你从七秀坊来?”

  “蠢!”小姑娘站起身来,叉着腰看着他,笑得不行,“本姑娘英姿飒爽,岂是西湖养出的娇滴滴女子?”

  她一手把玩着裙带的流苏,一手挥舞得豪迈,“告诉你也无妨,本姑娘来自唐家堡,你记住啦!”

  棠川心中不免腹诽几句,心想这有什么好记的。那扬州城才有的糖葫芦串儿,大冷天的却在他手心里化掉,糖浆胶着在他手掌心里,散着蜜一样的甜味。他侧过脸看着小姑娘,踯躅几番,问了一句,“你来纯阳宫做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问鲤像是愣了一会儿,却在转瞬间又端着一张俏生生的笑脸对着他,“怎么,本姑娘来纯阳宫玩呀。不行吗?”

  他额上红肿未消隐隐作痛,手心里糖浆胶着,说不出半个不字。

-

叁.

  彼时他与她坐在纯阳宫论剑峰顶,风声呼啸在耳侧。棠川侧过脸看着她,心中盘算了一下,这是他们认识的第四年。问鲤小姑娘还是原来的样子。不过说起来,都是回忆撩人。

  他们认识那会儿,棠川发现问鲤小姑娘是真的闲得很,三天两头往纯阳宫跑,每次来的时候总要递给他一串糖葫芦,再不由分说拐着他到处跑。他的那些功课,就是这样落下的,以至于后来他武学总是不精进……算是题外话了。

  她来纯阳来得这样勤,却不见得她有多么喜欢纯阳。因为问鲤每次总带着他去别的地方,纯阳下路就是长安城,不过烽火燎天的岁月,战乱的长安更多是凄然。他们去的最多的是扬州城。

  唐门暗器天下无双,机甲工艺虽不敌万花,却也不赖。那时候问鲤有辆机甲銮车,赤红的翼跟她人一样张扬,她也喜欢载着棠川满扬州城的疯跑,有时候也收起来她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跟他坐在扬州城要饭。

  要饭——

  这种事情,用问鲤大小姐的常说的话来说,纯粹是“好玩”。她与那些以此为职的丐帮弟子全然不同,要着要着就去给别人钱……问鲤小姑背着她那把不知道哪里捡来的扫帚笑得不行,全然不顾这东西会不会弄脏她的裙衫。

  说起她的裙子,棠川跟她认识这么些年,见过她换过不少的衣衫,紫的,赤的,绿的,还有她唾弃那些娇滴滴的秀坊粉色。可是棠川却觉得,她着白色罗裙是最好看的。不过他可从来不会说,按照问鲤这个性子……啧,不敢想。

  不敢想啊不敢想,棠川兀自低着摇头,摇着摇着不知怎么就轻笑出声来。问鲤眉眼一挑,“你笑甚么?”

  “没,没。”棠川侧过脸看她,摆摆手,脸上还堆着笑。

  “傻不傻呀。”问鲤小姑娘晃着两条腿,声音低下来,“我想出去看看。”

他问,  “去哪?”

  “走出这片大陆……走出这纸一样的江湖……”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像是呢喃一样轻。

  “……你还会跟我一起吗?”

  “不跟,你那么蠢。”她笑起来。

  “……”

  他看着她的白色罗裙,雪一样的白,在论剑台风雪掩映的晴空下,好似把自己也融了进去。

-

肆.

  棠川小道士的武学是出了名的差劲。他还年少的时候,也背着一柄长剑跟问鲤闯过昆仑天山与楼兰大漠。不是少不更事,只是他羞于启齿:他只有问鲤可以一起去。他们自小熟稔,到彼此再大些,也还是只有她一个交心的人。

  问鲤是爱玩出了名的,无论什么事情,她好似总不在意。即便是在在天山碎冰谷,她也能安稳坐下来弹琴。

   她是唐家堡里出来的娇生惯养的小小姐,好似不知人间疾苦,总是张扬热烈像火。棠川想,她肯定是唐老太太放在心尖儿上疼的人,才长成这般如斯模样。

   要饭的是她,一掷千金的也是她,问鲤小姑娘活得随性恣意,就算背着把扫帚,也能闯江湖。

  闯江湖啊,棠川想了想,他们年少时候没少打过架,去的最多是论剑台,棠川还能把她打哭。虽然她总不记得路。到后来在人山人海的成都,她一个追星卸元剑放出来,配着她手中的惊鸿,打得棠川小道长措手不及,直叹她武学精进。

彼时是他们多年后再重逢,她换了名姓,自外边儿走了一遭回来。罗裙换了,模样没变多少,手中的弩握得好紧。

-

那时候回来,问鲤问他,你记不记得我们当时在大漠楼兰的傻模样?

  棠川点头。

  问鲤笑起来,银铃一般的声音,“对啦,就是这样。你知道吗,棠川,”她眨眨眼,笑得狡黠,“我啊,还是跟你在大漠自在,就算是我坐下来弹琴,也没有人会笑我。”

-

伍.

  活得这么恣意潇洒的问鲤小姑娘,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却也落寞得不行。

  她心里透澈,能一眼看得到底。他们门派不同,承师也不同,素日打闹过了,便是自己际遇与成长。棠川知她有其他友人,好比自己身旁面孔也在换。

  再邀扬州城的时候,问鲤没有驾机甲銮车了,她牵着一只沙雕,载着棠川满扬州城疯转悠。停下来的时候,她拍拍裙边,朝他笑了一声,“最近太累啦。”

  棠川一时缄默,嘱咐她在这里等他。他回来的时候牵着马邀她同骑,问鲤侧着身子坐在他身后,双手紧拽着他的道袍,靠在他的后背,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载她去扬州最繁华的区域停下,给她点燃了一枚荧蓝的无间长情。问鲤小姑娘没缓过神来,待清楚了,才发现自己泪流了满面。

  “傻子,你钱多了?”她哭着骂。

  “你方才说……这样累,放出这么多烟花,炸的都是璀璨,真心要不到几个。也没有人给你炸过,问鲤,我希望你快乐些呀……”

  棠川站在她面前,挠挠头看着她,言语轻而确切。问鲤眼泪还在不停涌,她不看他了,蹲在地上哭着,也不顾好不好看,“你傻呀?这能换多少弩钱啊?”

  小道士不知道怎么接话,还是挠挠头看着她。自小相识,到如今几载光阴过去,他记得她最爱的是喂别人糖葫芦,最喜欢给别人炸烟花,最喜欢藏剑山庄的少庄主,不喜欢万花七秀娇滴滴的小姑娘们(虽然她自己也是小姑娘),也知道她武功战术喜欢躲在后边放卸元箭,最垂涎他的镇山河,最喜欢白螺母的衣裙,也喜欢问道坡——

  零星琐碎的事情,能叫他记得这样清楚,他当然也知道她如今为什么哭。问鲤小姑娘待人,总给予的是厚望真心,纵是性子娇纵也决绝,不喜就是不喜,不会留半分情面。她生得这样好看,又是唐家老太太的心头宝,光鲜,却又脆弱得打紧——

  棠川蹲下身来看她,“问鲤,我不希望你过得不好。”

  她顿了顿,却哭得更加热烈,一把扯住他衣衫,势必要把鼻涕眼泪都蹭在他新换的道袍上,一边也不忘训着踩着她烟花的路人。

  棠川拍她的背,却被她背着的扫帚把儿硌了一下,忍住了笑,他还是一字一顿,靠在她耳边说,“你要快乐些啊。问鲤。”

-

陆.

  纸一样的江湖。

  棠川思索着她方才说的话,可是她如今却又缄默着了。论剑峰顶满目风雪潇潇,如今像是卷走了人的话音与呼吸,这样寂静下来。

  “你要走了吗?”棠川问。

  “是呀。”

  “跟以前一样?”

  “……哎呀,说不准。也许,不是一样吧。”

-

  早些年间,问鲤也闹着走过一次。说是出去看看,换了名姓与衣衫说走便走,给他留了音讯。走的那日,用了金兰符召他,他从空雾峰赶过去,问鲤小姑娘伫立在人潮拥挤的扬州城,二话不说给他啪啦啪啦点燃烟花。

  他有点儿难过,也有点气。不跟她讲话,等烟花燃尽,转身又回了空雾峰,问鲤小姑娘笑嘻嘻的,好似全然不在意。他到空雾峰的时候,才发现头顶晴空阴了一大片,雪下得紧,乱琼碎玉似的,棠川抬手摸到自己脸颊湿了一片。

  这感觉,不是不舍,不是难过。真的不是。

  他知道她有多倔强,就像当年论剑台上她被绕背打得偷偷哭发誓要吃透紫霞招数。而他这男子汉,怎么如今却在为这种事情哭呢。真是丢人。

  纵然那时候她匆忙出走并未维持多久,棠川却有说不出来的不习惯。再见面他和她重逢在成都,她一弩惊鸿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她笑问,你记不记得楼兰大漠。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

柒.

  问鲤小姑娘晃着腿,冷不防抓出一个雪球塞进棠川衣领后面,他冷得一惊,却苦口难开。问鲤小姑娘又笑出声来,银铃一样的响起来。

  “哎呀你啊,什么时候才能聪明些啊。”

  方才底下啪啦燃着的烟花早就熄灭了,问鲤跳下来,低头踩着雪。这背影尽数落在他眼睛里,他想起来她说要走的话。

  “问鲤——”

  不自主的,他唤了她一声。

  “怎么啦?”她转过身来,白色的罗裙,好像跟雪融成了一体。

  他像要说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摇摇头朝她笑了出来,“没事。”

-

  从前的事情,如今倒尽是化成回忆撩人了。他与她从年少到如今,他看惯了她的任性,他与她那时即便已不常在一起,说起分开,却也猝不及防让人难受。

  他想起那时候他与她去花海去三生树,问鲤贪玩,换了藏剑的衣衫,束起头发,面容清俊惹得小姑娘也不免多看她几眼。她的确是这么喜欢藏剑,逍遥此身君子意,倘若她是个少年郎,怕也是这样的西湖湖畔的公子世无双。

-

  “你会回来吗?”

  棠川问了一句。问鲤转过身来看着他,眉眼还是小时候的样子,俏生生的,眼睛像星辰,衣衫如雪。

  朦胧中他看见她嘴唇翕动几番,话音被风雪卷走,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

  说了什么呢,最后棠川还是没有听清。论剑峰顶,风雪一袭,他只觉她的背影,像是春风解了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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