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蓝帽

至此一生,曾是长风万里的相送。

《明朝有月》

*明教x万花

*反正不管怎么说我总算憋出了东西

*史实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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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昭已经不是第一次在中原看月亮。

  他去过中原许多地方,万花谷的幽静,七秀坊的旖旎,纯阳观的清冷,这些不同于西域的风光走过,他早已经记不清自己背井离乡多久。

  中原的月亮,圆满、盈皎。那时候他在华山峰顶,夜里雾霭茫茫,那素白悬空的明月,却依旧冷清,丝毫不见朦胧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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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素来不记中原拗口的年号,今年是甚么时候,他也从来不在意。从西域到中原,随着陆教主一路宣教至此,楼昭大抵是教派里的异类。

  独来独往,无论是习武或者是住行,楼昭向来不与师兄弟们一起。除却教中大事集会,似乎从来见不着他。从前在西域时候如此,如今来了中原,他这行为也没有变过。

  中原地大,教中弟子多随长老们四处分散行事,宣扬教义,振门派名号。波斯日月圣火,从西至东,要燎燎烧到中原。

  楼昭特立独行,眉眼冷峻,言语不多,弯刀饮血。

  他是个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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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走上这条路,楼昭早就忘了。明教独特武功术学,暗尘弥散,驱夜断愁,两柄弯刀在他手中,刀锋凛冽,冷漠好像自己。

  所取性命之人不问来历和纠葛,赏金多少也凭自己喜好。楼昭着门派衣衫,面目隐在宽大兜帽里,鲜少开口。多数时候他隐在夜里,寻他暗杀之人彼此心照不宣,都道这明教弟子是个迷。



  不久之前有人寻他下单,今夜要取一人性命。雇主所言,每月初八,此人必去纯阳论剑峰顶。此时行事,是大好时机。

  今夜尚不能寐,子时未过,夜还漫长。

  楼昭饮下一口酒。弯刀放在手侧,寒锋印泠泠月光。

  中原的月亮,到底不如西域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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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夜漫逝,阵阵人声逐渐消退。楼昭阖目倚在树桠之上,纯阳地寒,终年有雪,不提内力,反倒是吃亏。酒还未饮完,他未曾隐身,就处在夜里,身影也不太显。

  子时过后不久,远处风雪呼啸,不知何时多出一人,就站在论剑台顶,昂首望月,倒是和楼昭有着同样兴趣。

  楼昭抱着双手,阖起双眼。没有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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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夜里不免冷清过头,倒未曾料到竟有人同在下一样有这般兴趣。”

  那人逆着月光伫立,声音温洵好像带笑。楼昭知道他说给自己听,却倦于接他的话。一时四下仍沉寂下来。直到那人行到树下坐下,楼昭才垂下双目借着朦朦月光看对方一眼,长发,黑色的衣衫。

  他不说话,楼昭也没有动。只有细雪,伴着疏疏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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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啷。”

  褐色浅口瓷壶掷下,落地清脆有声。滚至那人的脚边,酒液未曾撒出一滴。楼昭合着双眼,没看树下那人投来的目光。

  那人拾起酒壶,拔下塞子,就着瓶口浅饮一口,笑了一声,“江南的佳酿,仁兄会饮。”

  楼昭没答话,足尖提力,掠过桠尖,稳稳落在地面树下人面前。地面上还有薄雪,濡湿他的鞋边。

  他知这人乃自己所寻之人。楼昭仍把面目隐在兜帽里,神色不明,杀意却明显。树下人抬目看了他一眼,眼里温洵,眉眼带笑,丝毫敌意也无。

  “喏,喏,”他对他扬起酒壶,左右晃动几番,笑道,“谢过仁兄好酒馈赠。”

  楼昭握着手里的弯刀,刀柄刻纹烙在自己掌心。纯阳积雪终年不化,好如此刻月光投在他的脚下。

  长发玄衫的男子抬目看他一眼,眼里好似划过疑惑,却仍旧端着满满笑意问他,声音开口却是有些嘶哑,“仁兄还不动手?”

  “你喜欢这月亮么。”

  楼昭没有收回刀,也没有用他的刀。不知道为什么问了对方这样一个奇怪至极的问题。

  他笑眼,“为何不喜欢?”

  楼昭看着他的黑色衣衫,看见他又饮下一口酒。

  “在下单修离经,”他抬袖擦去唇边酒渍,“并无还手之力。”

  “你知道有人要你性命?”楼昭眯起双眼,问他。

  他摇头,“并不知。”缄默了一会儿,他却笑了,“纵是在下先知道,就能阻止仁兄前来?”他说到最后,双眼眯起来,仍旧含着笑意。

  “你倒坦诚。”

  楼昭把弯刀插在身侧,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来,落眼就是华山峰顶皎皎的明月,尚有细雪落在他的颊边,却一丝温度也无。楼昭心里和他面色一样,隐着,甚么都没有。

  他反身踏步欲走。后面传来酒壶置地的脆响一声。

  “仁兄这便走了?”他笑着摇摇欲坠起身,只手撑在树干,“仁兄觉我坦诚,我倒觉得仁兄坦诚。不知那雇主可否有告诉仁兄在下的名姓?”

  楼昭侧目像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施力起身,不过须臾,只身就隐在夜里,他方才站着的地方,仍有细雪洒落将他足迹盖没,仿佛这人从未出现过。

  “在下……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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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寥寥日月圣火,不过数十年便席卷中原。楼昭在中原尚能赏月的时候,正是明教风头正盛之际。破七星阵、又少林一役,教派之力势如破竹,进展疾速好似叫人忘却西域的白沙大漠,玉笛声声催人归。

  万事凶吉而并,有人忌惮,自亦有人妒恨。楼昭仍旧踽踽独行,握他弯刀饮血。无人知他名姓,只道是有明教子弟倚仗教派风头,恣意妄为,行事肆无忌惮。某日长安城外,他执刀之际,反落入陷阱,遭人埋伏。

  楼昭趁际隐去身影,长安城外月光极好,蜿蜒一地。他抬头仿佛见到纯阳不化之雪。幻光一步,便隐入纯阳道观。

  带伤之躯,步步踏得艰难,又恐人尾随追击。楼昭为人本谨慎,暗杀单子接得随意,有人埋伏设计也不是难事。

  他自长安城外上路至纯阳,恍惚记得今日已是开元二十年十月初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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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花弟子陆容与,单修离经,喜纯阳,逢每月初八,必去论剑峰顶。在下,要取他性命。”

  这不知多久之前被他毁单的雇主之言,一瞬间随他的恍惚涌进脑海。他抬眼望这夜幕里清冷月色,子时已将近。

  山顶细雪纷纷。他足尖施力仍点踏树桠,阖目倚靠于间。

  楼昭自己也不敢承认罢。

  他在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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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时一过,那山顶果真有人上来。踏雪细密有轻声,楼昭侧目一眺,借月色辨认,长发与玄黑衣衫,他运气不错,竟叫自己赌赢。

  可他如今这样,已没有酒壶能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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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仁兄……倒是许久不见。”

  站在树下的万花弟子拱手对他一礼,言语里仍旧是温洵笑意,楼昭也不答他的话,从桠间掠下,伫在陆容与面前,薄雪裹湿鞋边。他面目匿在帽衫里,看不清任何神色,左臂有狭长刀伤拉至虎口,鲜血淋漓。

  陆容与眉目一挑,眼底七分清明三分有笑。伸手一指便点他尺泽穴。

  “……”

  他不说,陆容与便不问。他本修离经易道,此情此景倒也不难。替他回元止血,又顺手赠他春泥。

  他二人倚在树下,陆容与朝他笑,“仁兄这职业凶险打紧。”

  “……”楼昭闭上了眼。

  他早知他话少,此时也不在意。之前替他处理伤口解他衣衫,除下他兜帽,见他面容,冷峻如其人,眉眼深邃,瞳孔是异族颜色,整体望去,漂亮英俊得紧。不过陆容与可不敢拿他开玩笑,便眯眼只是朝他笑。

  那峰顶一瞬静下来。只细雪和着风声飒飒,朦胧中楼昭眼中望见悬空之月,清亮一如西域。

  “当年那人为何杀你?”

  楼昭甫一开口,言语是说不出的嘶哑。

  “……哦?你是问当年?”陆容与将眼神收回,像是仔细琢磨着他的话,“在下……”他摸摸鼻尖将话止住,又换了方式开口,唯恐他反感中原文绉。

  “我也不知。若说起旧时恩怨,无关乎爱恨情仇。我自己,早无怨怼可言。”

  他尾音落下,仍旧带着笑意,仿佛丝毫不计较。好似他也不曾问过当年他为何不取他性命。

  楼昭将双眼抬起,鬓边滑下几缕褐色散发。嗓音仍旧嘶哑,“日后自己小心。”

  “多谢。”

  陆容与是清明人,他不问楼昭名姓,也不讲自己恩怨。将眼睛闭起,想想那人为何要取自己性命,为何要取自己性命?他自己不计较,又有什么重要?

  罢了。陆容与起身,踱步向前,望月色清冷撩人。再回首时候,那树下早已无人。

  陆容与算算时日,谷中催促得紧,以后,也不知有没有时间再来纯阳。

  罢了,总归明朝仍旧是有月。

-

  白沙大漠,玉笛明月,楼昭记忆里西域的意象寥寥无几,最深邃不过如此。他跟随哈贾尼从西域到中原,波斯到长安,早已多年不曾回去。

  那时候哈贾尼……如今在中原,叫他陆危楼许是更加贴切。那时候陆长老穿梭于长安城内权贵中以拉拢势力,楼昭除下帽衫,作为门派内弟子随行,而他自己浪荡惯了,这类推盏添炙,觥筹间交错,对他来说已是天大束缚。

  他从不在筵席中饮酒,宁愿自己执一杯盏独酌。那日已不记得是哪位位高权重者寿宴,楼昭欲离席之际,恰就见了那黑发长衫的万花子弟。还未离身,那人便笑着端酒前来。他才记得,他替自己治伤,已见过自己容貌。楼昭便不再避让,由他朝自己走来。

  “巧及。”陆容与笑。

  他点点头当做回话。

  好在对方习惯他这冷漠性子,抬腕至他一杯酒,陆容与先饮,朝他亮亮杯底。楼昭覆手亦饮尽。

  “原来你是陆教主门下弟子。”

  楼昭默认。

  “今年又是几年过去了?”陆容与眉眼一弯。

  楼昭垂目,“三年。”

  陆容与笑笑,抬目看他异色瞳孔,“晚些时候长安城内有烟花,你若不急着回去,可留下来看看。”

  “好。”他难得回话,此刻竟然应允。



  傍晚时候长安城内逐渐暗下来,明月初升,火树银花点燃,便是不夜天。

  楼昭在大漠从未见过这般精致的绚丽,眼中便印下这璀璨。陆容与在他身侧,端着寻常笑眼。

  “想起初时你问我喜不喜欢月亮,可是有什么缘由?”

  楼昭缄默片刻,才答,“……随口罢了。”

  “原来是随口。”陆容与笑出声来,“那时倒要谢谢你这随口。”他想到什么似的,又开口,“你很喜欢月亮?我听闻,西域风光独特好,你可能说来听听?”

  “大漠月色极美。”

  “众生所享不过皆一轮月亮,又何来大漠月色独美?”他笑。

  楼昭许久没有答话。

  “三生树下,月色极美。你若愿意,来日待方长。”

  “好,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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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元二十七年明月夜,大光明寺一聚,明教从西域到中原累计的数年风光仿佛一朝倾泻。

  那日本乃教派高层集会,除去帽衫的楼昭亦在其中。却未料有叛徒告密,待天策府率兵攻入之时,已是叫教派众人措手不及。

  盛极必衰。这本就是世事定律。天策府,北少寺,丐帮,唐家堡数大门派围剿。楼昭于光明寺外冷目对世人,若无记错,其中不少是他曾经雇主。说来,都是世事好笑。

  众人一路负隅顽抗,分散逃路。光明寺外月光清澈蜿蜒,楼昭一路西行,竟想这样行至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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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兄!那儿!那有人!!”

  他身后由远及近传来清澈女声和杂乱步伐声音,楼昭握紧手中弯刀,转过头来,望见远处零星火把挨近,领头之人一袭玄衣,长发如墨融进夜色。一瞬间那刀柄刻纹烙他掌心竟好似火烧。

  楼昭竟是像忘记行路,暗尘亦未弥散。他在等。就像那年他在纯阳等子时。

  待步伐声接近,火光燎燎映出人影。是数年间他所熟悉的面相。

  “师兄!果真是个漏网之鱼!”他身后的小姑娘一声惊喝,掷笔就要袭来。

  “阿宛。”陆容与停下脚步,出声制止。

  “……”楼昭垂目。手中弯刀仍旧握得紧。

  光明寺外月色印他面上,陆容与仍朝他笑,“走罢。”

  “师兄!!”

  陆容与仿若未闻,几步上前,立他面前看他,眉眼仍旧带着笑,轻声道,“回西域去吧。明朝仍有月,日后有空,我去西域寻你赏月。”

  楼昭垂下双目。凑近他耳旁耳语。

  “我叫楼昭。日月昭昭的昭。”

  “好,”陆容与笑,“我记住了。”

  楼昭退步看他面相,是多年前纯阳论剑峰顶不变的温洵。再抬目时候,已经将自己身形不动声色隐入夜里。他早忘了为何这般挂记,就像当年纯阳细雪里他给他掷下酒壶。

  那时候的月色,是难得的盈皎。

  那明明不是他第一次在中原赏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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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朝仍有月,来日待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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