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蓝帽

至此一生,曾是长风万里的相送。

《故人离》

*我一直在想结尾。

*你才是巴鲁茅看多了。

  顾任回北平那天,北平出奇下了一场大雪。

  那时候刚刚步入冬月,这北方天气却只是一味的干燥,让我觉得自己的脸颊要被捂裂。他上一通电话还是一个月之前,却也未曾透露出自己要来北平的丝毫讯息。而我得知他要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车站了。

  雷厉风行,不按常理出牌。倒也是他的作风。给李先生知会了一声,换了便服,羊毛的围脖裹紧了些,推开诊所门的时候才发现外头下起了雪。没带伞,只能低头迎着风雪出门。在路边等到一辆黄包车,坐下来的时候打了一个哆嗦,融化的雪水从头发上滑了下来。

  这冬天,真冷啊。

 

  车轱辘极速压过了坚硬路面,彼时雪没有下多久,雪还未堆起来。所以车行得也快。抬腕看了看手表,约莫过了大半个钟头。探头朝外面看了一眼,车站外头挂的旧布帆隐隐约约出现在视线里,在纷扬的风雪里看不大真切。快要到了。

  下车的时候没看见顾任,也恐跟他错过,便站在原地等着他。跺了跺脚哈了口热气取暖,没过多久肩膀上就被拍了一下,转过身来就看见穿着黑风衣的顾任。我愣了一会儿,没讲话。

  “真冷啊!”他缩着脑袋,搓着双手哈气。抬眼看着我,又说道,“这儿比上海冷多了。”

  我看着他点点头。恍惚地记起来这大概是毕业之后我第二次看到他。

  第一次见他还是毕业后不久的老乡聚会。而从那之后我回了家乡北平,他则留在了沪上。自此我们便没有见过面。

  大学我们并不是一个专业,却因为老乡的由头走得格外亲近。顾任大学时候学绘画,性子端得得当,喜欢热闹又活跃,学生会文学社等等都能见到他的影子。所以他人缘那时真是好得不行。而相比他我就显得老气横秋多了,好算我不太在意,毕竟那时候医学院的学生都是这般模样。

  “陆知离!”顾任叫了我一声,又用力拍了我后背一下。

  “啊??”

  我总算回过神来。

  “我说陆医生,你在想些什么呢?”他笑了一声。把手缩回来继续递到嘴边哈气儿。

  “没有。”我半叹了一声,看了他一眼。他模样没变多少,还是大学时候的样子,镜片背后的眼睛也亮得很。如果没有记错,他现在应该在一所中学教书。

  “我给你接风?”我说。

  “行啊。够哥们。”他笑。走到我身边来。

  我点点头,低头看了看他的行李箱子。跟着他走到路边,雪越下越大,黄包车是不能坐了,便伸手拦下一辆计程车,车站收费不晓得要比平常贵多少,却也不计较了。

 

  车上我问他怎么突然想起来回北平。

  倘若没有记错,顾任的家人应该已不在北平。这大抵也是他当初没有丝毫犹豫和顾忌就留在沪上的原因罢。

  “冬月时候不忙了,就想回来看看。到底这儿也是家乡。”

  他的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看着前方。

  我没再问下去。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跟顾任认识的时候大概是大学二年级。相识的契机说起来也巧合:我在实验室捡到他的钱包。顾任那时候在学校已是小有名气的学生,于我,当然是不太了解。钱包里头有他的学生证,我便拿着一路跟人问着他的专业班级,也没费多大的功夫便寻到他。还给他钱包的时候,顾任一直说要还这份人情,我推辞几次推不下来,最后索性也承下,空下来的时候便跟着他去学校门口小饭馆吃饭。

  饭局之间客套几句话发现我两人竟然都来自北平,便好像更是亲近起来。他话多,颇有些喋喋不休的意味。从学生会讲到社团,再从达芬奇讲到梵高。

  “我当时学达芬奇画鸡蛋画了一个多月,最后才发现并没有什么用……”这是他的开场白。也常常穿插在他的话语间。

  我有一着没一着的回答着,并不太用心。那顿饭吃到散场的时候,我也不太记得他到底说了什么。

  此后我与他大概是相识了,偶尔在学校见面也互相打打招呼。而自身专业囹圄导致我大部分的时间都泡在实验室或者图书馆,向来是不太理会社交和人际。所以当收到母亲寄的特产包裹的时候竟然想到的只有顾任。于是便匀分了些给他送过去。

  他人倒好寻,大部分时间都在画室。那天我去的时候他正在给人写生,炭黑的铅笔画着人像。我的到来使他有些惊喜,我把东西递给他,他显得更是欢喜,画也不作了,起身对那人招招手笑道,“阿宛,我给你介绍,这是我朋友陆知离。”又看向我,“知离,这是我女朋友阿宛。”

  我讶异他的坦然。虽然在那个时候,学校男女生少不得有这样的关系,却很少人这样大胆承认。我向他点点头,一时间又不知道要讲什么。便搪塞他几句不打扰他画画之类的话,急急忙忙离开。

  我跟顾任这时候大概才是真正熟悉下来。

  去饭馆的路上我一直沉默着,而顾任话似乎也没有当年那么多。我们两个人坐在车里,除去我耳边嘈杂的风声,感觉空气都好像是凝固的。

  给他接风的饭馆就在我公寓不远处。那时刚到晌午,饭馆人拥挤不堪。我两人面对面坐着,点了些饭菜,我问他,“你这次回来准备作甚么?”

  他从左侧口袋里掏出烟点着,也递给我一支。我本来不怎么抽烟,却也还是接过了。夹在手指间也没有点燃,就看着他抽。他眯眼用力吸了一口烟,才抬脸对我笑道,“我就是突然想到了,便想回来看看。要做甚么,倒还真没想好……”

  “你回来得匆忙,怕也是没准备甚么,这几天不如先住到我这儿。”

  他仍笑着,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看不清眼睛。“你家伙想得周到。”

  “那是。”我也笑。

   饭菜上来,叫了几瓶啤酒。一两口酒液入肚,更仿佛是冲开了言语的闸门。他又好似那时喋喋不休说开,从他的学校讲到沪上,又讲到沪上的人和事。不过却没讲达芬奇或者是梵高了。

  “我上头那位,那个老头子,前不久刚刚结婚。你知道么,他新娘子才比我大三岁!”

  我听他讲,却不开口多说什么,顶多是断断续续应着。就这么一场饭吃下来,已经是下午两点。

  我带他回公寓。啤酒喝了七瓶,他的双颊通红,双手插在口袋里,像是醉醺了。

  那个时候与顾任交好,我尚是有些疑惑的。毕竟如顾任这般“圈子大”的人物,该是不会总记得我这样一个小人物。也是与他相识之后,我才突然发现学校里仿佛到处都是他的名字。有时候是报纸上的作者名,有时候是学校某次活动的策划名。更多时候我也能从别人口中听到他的名字:那个艺术系的顾任啊,听说有点能干啊。

  能干二字,当时的我并未从他人口中能理解到更深层的意味。直到某天他捂着满头的鲜血找到我。我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而好算我还是个合格的医学系学生,给他做了简单处理。才开口问他发生了什么。

  他因疼痛眯着眼睛,却还笑着说,“被人打了。”

  “为什么打你?”

  “他女友喜欢上我了。”他回答。

  我有些疑惑,“你女友不是阿宛么?”

  “对啊。阿宛便是他女友。”他仍眯着双眼,眸子里透出亮来。

  我不晓得要讲什么,还不如沉默下来。后来想起来便又问他若被记处分怎么办。

  他显得不屑一顾,笑道,“若要闹到校方那里吃亏的又不是我。不过是叫他们面相难看罢了。”

  我把空掉的酒精瓶子拿去水管下冲洗,没有接他的话。

  之后我们二人仍走的近,他经常约我去图书馆,吃饭也常一块去。而我在那之后没过多久便看到他又在为人写生,炭黑的铅笔画着人像,而那女生却并不是阿宛了。

  或许那时叱诧风云的顾任,缺的正是我这样一个大多时候只是缄默的朋友。

  临近年末,诊所里的事情开始多了起来。我跟李先生经常要忙到半夜。顾任在我公寓住下,大多时候我清晨出门,出门的时候他还未醒,回来的时候他又已睡下了。

  他带的行李箱里只有薄薄几件衣物。还有不少的香烟。

  中午时候我唤他出门吃饭,那时他正在家里看书。他并未出过门。那么他回北平到底是做甚么呢?

 

  我与顾任都来自北平。

  三年级的时候顾任家里出了事情:顾任的母亲因病去世。

  而顾任来自一个单亲的家庭。

  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过寥寥,顾任大抵只告诉了我一个人。我不晓得如何去安慰他,便只是坐在他身侧,一句话都没有开口。毕竟在那样一个时刻,旁人的话吹不进他的耳里,说多了也令人烦闷。 

  而我目睹和知晓的是,自此之后顾任仿佛是收敛起性子,退了学生会也离开了社团,热闹不常参与,就连画室也不常去了。那时已是大学第三年的末尾,顾任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就业。他有一个姑母在沪上。

  我仍旧和原来一样周旋在实验室和图书馆之间,很少能再见到顾任。和他遇到也是打个招呼就匆匆离开,那之后我再没看到他在画室给人写生。就这么一直到快要毕业,在老乡聚会上我跟他坐在一起,酒杯碰酒杯,他醉醺醺开始跟我讲,他已经在一个中学找到工作,以后大概就留在沪上当教书匠了。

  我说,你教别人画鸡蛋么?

  顾任哈哈大笑,他说,不,我教他们画呐喊。

  这是我在沪上最后一次看见他。

  顾任回北平第四天的夜晚,我在诊所忙到转钟了才回来。回来的时候他竟然还没有睡,站在窗边抽着烟,还是穿着他那件黑色的风衣。

  “知离。”他背对着我喊我。

  我应了一声。

  他沉默了半晌,才说,“我明天回沪上了。”

  我说,好。明天我去送你。

  他好像是笑了一声,转过身来看着我,香烟夹在手指间,已经寥寥烧了半截儿。“我喜欢上了我的学生。”

  我并没有太吃惊。或许是学生时代就已经与他相处得太熟悉罢。

  他把香烟拿起来用力吸了一口,眼睛眯了起来,然而我却看不清镜片后他的神色。

  “她怀孕了。”

  他很平静地开口,一字一顿,伴着手指间落下的烟灰落下。

  我没有讲话,走到他身边,看了他一眼。从他口袋里取出烟点上。学他的样子吸了一口。

  “你准备怎么办?”我问。

  “我明天回沪上。”

  “好,”我说,“我去送你。”

  “好。多谢你。”他笑了一声,目光在镜片后面模模糊糊闪烁着。

 

  第二天出门的时候雪还在下。北平入冬的这场雪已经下了五日。路上积雪已经堆了厚厚一层,行走都需小心翼翼。我去诊所的时候李先生刚刚给人挂了一个盐水瓶。看到我的时候李先生有些吃惊:

  “小陆?你不是去车站了么?”

  我摇摇头,“我朋友先走了。”

  我把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把伞束在了门口。雪又下大了。我想了想,我大概还会在北平看到他;也或许永远都不会在北平再见着顾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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