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行空山

至此一生,曾是长风万里的相送。

《犹似故人归》

阿玖被人赎出醉花楼的时候,他看到醉花楼后院那棵桃树开了满枝桠的花朵,粉白相间,滟滟灼灼。

可不是吗,那一阵风吹起,满眼都是飞舞的桃花花瓣儿,几乎要乱了人的眼。

顾亭的那袭青灰色锦袍,在树下,沾了满衣襟的桃花瓣儿。

阿玖是尚不知顾亭的来历的。他被他赎回家去有一个多月,没有见过他几面。顾亭府邸极大,有个嬷嬷专门照顾他。他生性内敛,从不到处走动。自是鲜少见到顾亭。有一次是顾亭向嬷嬷问起他,嬷嬷便说,“阿玖,先生今儿向我问起你来了。今日中午你去阁内看看他罢。”

他便去了。去的时候站在顾亭书阁门口,不知该不该推门。有一柱香的时间,他才极小声地问,先生,我可以进去吗?

“阿玖?”里面的声音顿了顿,“进来吧。”

他进来的顾亭连头也没有抬,执着一支狼毫笔于书卷上点点顿顿。阿玖不敢说话,只是站在一旁看着顾亭。他阁内熏了檀香,散着娆娆浓厚的香味儿。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见顾亭搁下笔,抬眼看着她。阿玖不敢与他对视,却依旧能感受到人的温洵目光。

“……你生得真像他.”

阿玖听见顾亭的话,这才敢看了顾亭一眼。也便是这一眼,阿玖才见到顾亭眼里的温洵柔和,他的眸子寂寂如水。那一瞬间的芳华,好像那日他看到的飞舞的花。

自后顾亭便教他读书写字。这一教,便是三年。阿玖随众人唤他先生,这一唤,也唤了三年。

第四年的时候,三月烈阳,滴雨未下。民不聊生,京都尚是如此。顾亭是朝中尚书,日夜奔波,极少回府。阿玖甚少可以看到他。

而阿玖也是自那以后,再没有在皇城看到当年那样灼灼的桃花。

这场使民声哀怨的旱灾,泯了京都的纷纷桃花,也让顾亭几番操劳,最终缠绵在了病榻上。

那时候阿玖寸步不离守在顾亭身边。有时候顾亭于昏睡之中幽幽醒来,唇色发白,形如枯槁。一双眸子却依旧黑得深邃。阿玖扶他坐起,顾亭看他一眼,勉强勾勾唇角,笑道,“阿玖,你生得可真像他.”

像谁呢?

阿玖不问,顾亭也始终没有说。

阿玖常俯在他的床边浅眠,某日半夜被细碎的响声惊醒,醒来的时候看见顾亭,正站在窗边,一袭孤影,竟是说不出的落寞。而后他转过身来朝他笑着,眼底温洵如水,好似那年缱绻的桃花。

阿玖看着那双眼,那双眼睛生的真是好看。眸似深潭,盛着一湾波波荡荡的潮水,泛起些细细涟漪,虽然眼角蜿蜒着细小纹路,可眉眼依旧温润如斯。阿玖看着他,朝他唤道,先生,先生……?

顾亭没有回答。只是站在窗边,窗外夜色寂寂,月华倾了人一身。

只是顾亭没有熬过这年的春天。

顾亭一生无结发,膝下亦无子。阿玖便替他处理身后事。偌大的顾府,也仿若是朝夕之间,说空便空了。阿玖初见他时,顾亭已过不惑之年。如今这番年月过去,他将及知天命的年岁,也终是累了。

“先生,听说苏州桃花开得最好。”

阿玖带着顾亭的骨灰匣便去了苏州。他们到的那日苏州细雨霏霏,打碎一湾桃花。青石路上花瓣零落成泥,阿玖不踩,只细心避过。他穿梭于街里巷弄,陌上青桑,而后至一方矮矮坟茔前跪下,阿玖轻声唤,“父亲。”

低头拨弄着那茔前的茵茵野草,那棵他离家之际栽种的桃花如今也是枝繁叶茂,花叶葳蕤。只是他没有再看过那年皇城楼下那棵桃树,那般灼灼滟滟,早无处寻觅了。

还有顾亭的骨灰匣,他放在手边。阿玖想到眼底总是温洵含笑的那人,眉眼不禁几分柔和,他抚着那墓碑,而后轻轻笑道,

“他总说阿玖长得像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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